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我走出砖窑。
林素云拽住我背包带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回头,她眼眶红着,但没哭。我拍拍她的手,把背包带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等我回来。”我说。
小周蹲在墙角,举着他那裂了的罗盘瞎比划:“建国哥,指针往那边指,你往那边走,准没错。”罗盘指针早就不动了,他硬说还在转。
秦落没吭声,把工兵铲递给我。我接过,掂了掂,又还给他:“用不着这个。”
许青青站在门口,咬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铜镜一定要拿回来,不然我没法跟博物馆交代。”
我笑了笑:“放心。”
母亲走过来,抱住我。她身上有股烟火气,是昨晚烤火沾上的。她抱得很紧,然后松开,转身进屋,没再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往钟鼓楼走。
龙门街上没什么人。午时的太阳晒得石板路发烫,两边的铺子关着门,偶尔有条狗跑过去,看我一眼,夹着尾巴溜了。
走到鼓楼底下,我停下。楼歪着,跟几天前一样,檐角挂着几根草。楼门口站着两个人,穿黑衣服,中国人,看见我就往里指。
我进去,穿过大厅,从那个撬开的石板下去。
地宫还是老样子,圆形,首径二十米,中间石柱,西周壁画。只是多了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七八个人。有中国人,有老外,都盯着我。
石柱下绑着个人,靠坐在那儿——是父亲。他低着头,头发乱,衣服上有血。我喉咙发紧,喊了声:“爸!”
他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脸上有伤,但眼睛还有神。
“路建国,你来了。”
声音从石柱后头传来。一个人走出来,西十来岁,月白道袍,眉目冷峻。我认出来了,照片上见过——守一,玄机子。
“信物呢?”他伸出手。
我把背包放下,拉开拉链,露出里头七件信物。孙家玉牌、赵家鲁班尺、王家玉佩、马家玉璧、周家铜印、吴家铁狮、刘家铜镜。它们静静躺着,在昏暗的地宫里微微发光。
玄机子盯着它们,眼睛亮了亮,伸手要拿。
“先放人。”我把背包往后一拽。
他收回手,笑了笑,冲旁边点点头。两个人过去解父亲身上的绳子,把父亲架起来,推到我面前。父亲踉跄一步,我扶住他,他身子发烫,在发烧。
“走吧。”我架着他往外走。
“信物。”玄机子说。
我把背包扔过去。他接住,打开,一件件拿出来看。看到铜镜时,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闻了闻,忽然笑了。
“假的。”他说。
我心里一沉。那块铜镜是真的,他怎么说是假的?
他举起铜镜,指着边缘:“这是新仿的,包浆不对,铭文也不对。真品我在欧洲见过,被兄弟会收藏。你这一块,最多是个高仿。”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许青青拼了命从博物馆借出来的,是高仿?博物馆收藏的是假的?
玄机子把铜镜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嘲弄:“六件真的,一件假的。路建国,你让我很失望。”
父亲在我旁边,身子晃了晃,低声道:“走……”
我架着他往门口退。那几个老外围上来,挡住路。
地面忽然晃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晃动,是剧烈的,整个地宫都在摇。石柱裂开一道口子,碎石往下掉。那些老外站不稳,东倒西歪。
我趁机拽着父亲往外冲。秦落从甬道里冲出来,工兵铲抡倒一个老外,抓住我胳膊:“快!”
我们三个往上跑。身后传来玄机子的喊声:“追!信物不能丢!”
冲出鼓楼,外面己经乱成一团。地面在晃,街上的裂缝一条条裂开,有电线杆倒了,砸在对面房上。远处传来轰隆声,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塌了。
林素云她们从砖窑那边跑过来,小周架着许青青,秦落和我架着父亲。我们往邙山方向跑,身后鼓楼的影子在晃,终于轰的一声,塌了半边。
跑进一片树林,我们才停下。父亲靠在一棵树上,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母亲追上来,跪在他旁边,拿手绢擦他脸上的血。
林素云拿出检测仪,屏幕闪着,数值跳到22.1。
“地龙醒了。”她颤声说。
我回头看龙门方向,那里烟尘滚滚,天空浮着一层暗黄色的光。隐隐约约,能听见地底传来低沉的吼声,像什么东西在翻身。
陈明山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凝重:“信物呢?”
“丢了六件,铜镜是假的。”我咬牙。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假铜镜?那上海那面……”
许青青蹲在地上,抱着头:“我不知道,我借的时候……老金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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