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豫西山里，夜凉得扎骨头。

窑洞里只点着一盏小煤油灯，火苗颤巍巍的，把墙照得半明半暗。王平在炕头睡得死沉，这一路被追砍、受惊、带伤，早就撑不住了，连翻身都带着一股子疲劲。

我坐在灶边，扒拉着快要灭的柴火，心里那股愧疚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打小跟王平一块在村里光屁股长大。爷爷金震山生前是豫西一带有名的土夫子，一辈子走邙山、看风水、辨古墓，可他临闭眼反复跟我念叨：倒斗损阴德、犯王法，你就算饿死，也不能踏这行一步。

他偷偷教了我一身本事——风水寻龙、分金定穴、夯土辨墓、古董断代，却从不让我碰真斗。

可我偏偏放不下他那本《邙山冢记》，执意去了乱石岗，一步踏错，就把自己和王平全都拖进了泥里。

要不是我执念太重，王平现在该在家种地、攒钱、说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哪用跟着我像条丧家犬一样，在荒坡上被人拿刀追着砍。

门口“唰唰唰”的磨刀声格外刺耳。

是王伯，窑头村的老猎人，心善，敢冒着连坐的风险收留我们两个外乡人。

“你爷爷当年，是条汉子，也是个实诚人。”王伯头也不回，一边磨猎刀一边说，“就是不懂行里的阴狠，才被赵黑狗这种白眼狼算计。”

我没吭声，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星。

“赵黑狗那伙人，贪、狠、蠢。”王伯把刀在鞋底一蹭，“贪的是墓里的宝贝，狠的是敢下死手，蠢的是以为拿到你爷爷的书，就能当豫西把头。他最近天天往乱葬岭扎，认准西周末代大墓在那一片。”

“乱葬岭？”我眉头一动。

“那是块凶地。”王伯声音沉下来，“九十年代都少有人去，荒坟摞荒坟，土性阴，进去容易出来难。他当是宝地，我看是坟地。”

我沉默片刻，抬头道：“王伯，要是把他引进乱葬岭，我们能不能彻底甩开？”

王伯磨刀的手一顿，回头看我，眼神老辣：“你要设局？那地方邪，一步错，你们俩也得埋里头。”

“我没得选。”我声音不高，但很稳，“他不死心，我们永远抬不起头。我可以玩命，但王平不能再因我出事。”

话音刚落，炕上传来一声闷哼。

王平皱着眉醒了，一睁眼就慌着撑起来：“海哥，赵黑狗来了？”

“没来，有王伯守着。”我扶他躺下，“伤没好，再睡会儿。”

他却咬着牙撑着炕沿下来，腿还瘸，眼神却硬得很：“我不睡。你别总一个人扛，我是你兄弟，不是累赘。”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发小一场，命拴在一起了。

这天白天，我们一步没敢出窑洞。

王伯出去探风，回来脸黑得像锅底：“赵黑狗的人把村口把死了，见外乡人就拦。他放话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拿不到《邙山冢记》，绝不走。”

王平脸色一白：“那我们今晚又要逃？”

“逃，不能瞎逃。”我蹲在地上，手指在黄土上划，“他不是想找西周大墓吗？我们就给他递个假口子。”

王伯吐了口烟：“你要造假风水口诀引他进山？”

“对。”我点头，“我从爷爷笔记里摘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写在破纸上，故意让他的人捡走。他不懂行，但信我爷爷，肯定往乱葬岭猛钻。”

“我去扔！”王平立刻接话，“我腿脚快，扮成村里娃，他们不会怀疑我。”

我刚要拦，他就瞪我：“海哥，你每次都把险事自己揽。这次不让我去，我一辈子不安心。”

王伯在旁缓缓道：“让他去。我在远处把风，保他平安。”

我不再多说，从笔记上撕下一小片麻纸，用炭条写：

阴坡接阳，三水汇头，古墓在石，非深不得。

这话听着像寻墓口诀，其实就是爷爷随手记的一处山形，跟西周大墓一毛钱关系没有，专门糊弄外行。

傍晚天黑前，正是村里人收工最乱的时候。

王平换上王伯的旧褂子，把纸揉皱塞裤兜，装作闲逛往村口走。王伯背着柴筐，远远跟着。

我守在窑洞门口，心一首悬在嗓子眼。

半个钟头后，王平喘着粗气跑回来，一进门就扶着膝盖笑：“成了！我故意在那两个盯梢的面前跑，纸掉地上，他们捡了，还追我两步，我绕墙根甩了他们。”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当夜，村里就炸了。

赵黑狗一伙吆喝着、吵着、带着锄头铁锹，一窝蜂往乱葬岭方向去了。

王平趴在小窗上看：“海哥，他们真信了。”

“信不了几天。”我声音很冷，“等他在山里转懵了，发现被骗，会更疯。窑头村不能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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