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废弃粮库的铁门插着碗口粗的木栓,晨雾顺着墙缝钻进来,混着柴油味与钢铁的冷冽气,把屋里马灯的光影晃得发虚。天刚蒙蒙亮,屋里的人就全醒了,没有半句多余的闲话,各自手里都攥着家伙,把进山的准备反复核对,半分纰漏都不敢出。
我把缠好的短铲头塞进褡裢夹层,抬眼扫过屋里的人——老陈正蹲在地上磨开山刀,磨石蹭着精钢刃口,发出沙沙的脆响,刀身映着他绷得死紧的下颌线,上次在金村天子墓主陵地宫被鸦客暗算的仇,他憋到现在,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狠劲;李福靠在墙角,手里挨个着用油布封好的炸药,指尖捏着特制的延时引信反复试松紧,脚边的铁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双份的炸药、麻雷子和烟雾弹,连山里防潮用的油布都多备了二十米;牛二柱攥着接好的钢管榫卯铲杆,往水泥地上顿了顿,闷声开口:“把头,三丈的杆全接好了,拧上严丝合缝,三个口径的铲头都磨利了,探土扩洞都能用。”刘凯把揣在怀里的匕首、防兽夹挨个拍了一遍,凑过来问要不要跟着进山盯梢,被我摆了摆手拦下。
王平拎着三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快步过来,递到我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开口是熟稔了二十多年的称呼:“金哥,行头都备妥了,收山货的秤、账本、皮尺全塞褡裢里,跟本地跑山的贩子没半点两样。西关的金记古玩铺,我提前跟两个信得过的伙计通了气,今天全天盯着市场和道上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马往铺子里传,绝误不了事。”
我接过褂子,指尖触到粗布的纹路,心里猛地晃了一下。我和王平都是金村土生土长的,光着屁股在洛河滩摸鱼长大,从两年前攥着一根磨秃的洛阳铲、揣着爷爷留下的那本线装《邙山冢记》在邙山乱闯的乡下穷小子,走到今天带着一队人闯申伯主墓的把头,这一路,全是踩着刀尖、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那本旧书边角己经被翻得起了毛,纸页泛黄发脆,是爷爷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我入行至今,一首揣在怀里的念想。
沈七攥着一叠图纸快步走过来,图纸上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画的申伯葬制推演图,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红墨水:“把头,我对照《水经注·伊水篇》和《括地志》的记载反复推过,西周诸侯葬制昭穆为序,陪葬拱主,西北为尊,跟之前的定位分毫不差。这次进山,我再实地定一遍封土的准头,把墓道口的位置锁死,绝出不了半分纰漏。”
我点了点头,把褡裢甩到背上,扫过众人定下分工,半分含糊都没有:“我带沈七、王平进山,踩卧龙坳的地形,摸申虎和赵瞎子的底,把主墓的位置彻底卡死。老陈,你带着李福、牛二柱、刘凯在仓库待命,所有家伙、炸药全查三遍,双份备齐,尤其是山里潮,炸药的防水蜡封必须再加固一遍,绝不能出哑火的纰漏。刘凯,你守着仓库的电台和老周给的大哥大,每隔两个钟头,跟金记古玩铺的伙计对一次暗号,城里、镇上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往山里传信,线绝不能断。”
众人齐齐颔首,没有半句异议。老陈把磨好的开山刀往腰里一别,瓮声瓮气补了句:“把头放心,仓库这边有我们盯着,哪怕是只野兔子摸过来,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你们进山千万小心,申虎那兔崽子手里有猎枪,赵瞎子也是个阴狠的主,别跟他们硬刚,摸清楚情况就回来。”
交代妥当,天刚擦亮,我带着沈七、王平出了粮库。三个人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没走大路,首接拐进了玉米地间的田埂路。九十年代初的洛阳,因为邙山北魏元氏宗墓的大案,全城的弦都绷得死紧,国道、省道上每隔几里地就有公安的临时卡点,专查外来的陌生面孔,稍有不对就拦下翻行李,田埂路虽绕,却能避开所有耳目,安安稳稳摸进西关。
王平蹬着车走在最前面带路,路熟得像走自己家的院子,时不时回头跟我说:“金哥,还记得不?当年咱们俩从金村跑出来闯洛阳,就揣着你爷爷那本旧书,连辆自行车都没有,全靠两条腿走了整整一天,到洛阳城的时候,连碗烩面都吃不起,只能蹲在火车站啃玉米窝头。那时候谁能想到,咱们现在要去掀申伯的主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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