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小院里的酒气散了三天，众人的醉意却半点没消——不是被烈酒烧的，是被伏牛山里那座三千年未动的西周大墓勾的。分到手的巨款没人乱花，除了给家里寄去的封口钱，剩下的全砸在了进山的家伙上，干我们这行的，钱攥在手里不如家伙握在手里踏实，真到了山里，能救命的从来不是现金，是手里的铲、腰里的刀，还有李福手里那管能炸开通天路的炸药。

老陈的伤彻底养好了，断了的肋骨长合得严严实实，天不亮就拎着开山刀在院子里劈木桩，一刀下去，碗口粗的木头应声断成两截，震得地上的尘土都跳起来。他憋着一股劲，上次在金村天子墓折在鸦客手里，又被阿坤追得像丧家之犬，这辈子没受过这窝囊气，这次进山，说什么也要把丢的面子找回来。

李福把自己关在西厢房，整整三天没怎么出门，屋里天天飘着淡淡的柴油味。他嫌之前砖窑用的硝铵药动静太大，这次进山要的是稳、是静，绝不能炸一响，半个山的人都听见。托老周从化工厂弄来提纯的硝酸铵，按比例混上轻柴油和细锯末，在铁模子里压成拇指粗的药条，外面裹上三层油布做防水，钝感极强，不用雷管，只用他特制的延时香火引信，掐好时辰，想炸多大的洞就炸多大的洞，连烟都少，山里潮，也不怕哑火。他还顺带做了十几个掌心大的麻雷子，不是用来伤人的，是专门炸落石堵路的，真要是被人围了，一炸就能炸出条退路，心思细得像针尖。

沈七天天泡在老周的古玩铺里，翻遍了老周祖上传下来的孤本古籍，连西安碑林里关于西周申国的碑刻拓片都全拓了回来。油灯下，他把之前从天子墓带出来的青铜铭文拓片铺在桌上，对着《水经注·伊水篇》和《括地志》的记载，一笔一笔地勾，熬得满眼红血丝，终于把申伯墓的规制摸得透透的。

“把头，西周诸侯葬制，昭穆序位，陪陵拱卫，错不了。”这天晚上，他带着一叠图纸回到小院，指着上面的标记跟我说，“之前我们挖的是申伯的陪赞墓，按规制，主墓必在陪陵西北方，伏牛主峰南麓的卧龙坳。那地方背枕主峰，前临洛水支流，左右两道山梁环抱，是风水里的青龙抱穴、白虎守陵，上吉之地。我按二十八宿推过，申姓对应奎宿，主墓必是坐西北朝东南，正好对着陪陵的朝向，分毫不差。”

我看着图纸上红笔圈出的卧龙坳，指尖在上面顿了顿。三千年的黄土之下，藏着周王御赐的十二件镇国重器，那是我们这行的人，一辈子都碰不上的造化，也是能把人拖进万劫不复深渊的阎王帖。

王平在酒局散后的第三天就走了，扮成收皮毛的贩子，揣着两千块现金，坐长途汽车回了洛阳。我和他都是洛阳金村人，这两年他跟着我也学了不少东西，人头熟、嘴严、眼尖，探风声的活，没人比他更合适。我们约好，每天晚上八点整，用老周铺子里的公用电话联系，全用暗号：“收了几张皮子”就是探到了几条消息，“皮子有虫眼”是有麻烦，“行情不好”就是风声紧，绝不多说一个字，怕被人听了去。

消息每天准点传回来，一条比一条扎心。

头一条是好消息：河南全省的协查通报撤了。阿坤死在砖窑里，公安定了性是道上黑吃黑火拼，剩下那几个被废了手的手下，全跑回了南阳，半个字都不敢提我们。毕竟坏了道上的规矩勾连条子，这事说出去，他们在整个中原古玩行都没法立足，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最大的雷，算是彻底排了。

第二条就让人皱起了眉：洛阳最近风声紧得厉害。邙山那边出了大案，一伙本地土夫子挖了北魏元氏的宗室墓，盗走了墓志和彩绘壁画，惊动了省文保局，公安联合文物局天天在古玩市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布岗，查身份证、查行李，陌生人进洛阳，稍有不慎就会被盯上。

最要紧的是第三条，也是最烫手的：伏牛山西麓，己经来了两伙抢食的狼。

一伙是从山西过来的土夫子，一共八个人，带头的姓赵，道上人称赵瞎子，据说一只眼在盗墓的时候被落石砸瞎了，却练出了一手看风水、辨土层的绝活儿，在晋南一带名气不小，己经在山下白河镇的供销社旅馆住了快半个月，天天带人进山，明摆着也是冲着申伯主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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