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蹄踩碎了秦岭夜里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车轮碾过乱石铺设的古道，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晃。这条荒废了大半的秦汉古道，早没了当年车水马龙的光景，两侧的山壁陡得像刀劈出来的，荒草长到半人高，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响，像极了坟地里的鬼哭。

我攥着赶牛的鞭子，眼睛死死盯着前路，王平己经猫着腰摸出去半里地，每隔一刻钟，就会传来一声模仿山雀叫的哨音，那是前路安全的信号。李福坐在车尾，手始终按在怀里的炸药上，耳朵竖得像狼，一丁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牛二柱把老陈护在草料堆中间，身上还裹着那件换下来的沾血棉袄，手里的洛阳铲攥得死紧，半步都不离开车边。

沈七蹲在我身旁，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罗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星象，又低头扒拉两下路边的石头，低声跟我说：“把头，这条路没错，顺着这条道走，天亮就能出终南山，到蓝田地界，再往西北走不到百里，就是西安城。”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秦岭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山涧里流水的声音，可越是静，我心里的弦就绷得越紧。阿坤那孙子既然能想到在潼关国道堵我们，保不齐也会派人盯着这条古道的出口，我们现在就像惊弓之鸟，半点纰漏都不能出。

老陈躺在草料堆里，烧己经退了大半，只是伤口还疼，醒过来的时候，咬着牙跟我说：“把头，等进了西安，我这条命就缓过来了，阿坤那笔账，咱们必须跟他算清楚。”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沉声道：“账肯定要算，但不是现在。先落脚，先稳住，等我们把根扎下来，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算。”

这一路走了整整两天两夜。古道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饿了就啃干烙饼，渴了就喝山缝里渗出来的泉水，遇上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崖壁，就先把货卸下来，人牵着牛一点点挪过去，生怕摔下山涧，连人带货全交代在这。王平全程在前头探路，避开了两拨进山采药的药农，还有一伙扛着猎枪的猎户，愣是没让任何人撞见我们的踪迹。

第三天晌午，我们终于走出了秦岭山口，远远地能看见蓝田县城的土城墙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连一首紧绷着脸的李福，都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句：“他娘的，总算出了这深山了。”

我们在县城外的野地里换了行头，把牛车还给了那个养牛的老汉，又额外多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嘴严点，别跟人提见过我们。老汉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连连点头，赶着牛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们拦了辆往西安拉货的解放卡车，花了三十块钱，挤在货厢里，一路往西安城去。

傍晚时分，卡车进了西安城。九十年代的西安，远没有后来的繁华，城墙还是灰扑扑的，街上跑的最多的是自行车和公交车，偶尔能看见一辆桑塔纳，都算是稀罕物件。回民街的夜市己经支起来了，牛羊肉的香味混着油泼辣子的味道飘得满街都是，耳边全是陕西话的吆喝声，跟河南的口音截然不同，却让我们这群一路颠沛流离的人，莫名生出了点踏实的感觉。

我们没在热闹的地方多停，绕着城墙根走了半个多钟头，到了八仙庵附近。这里是西安古玩行的大本营，沿街全是大大小小的古玩铺子，摆地摊的贩子挤得满满当当，南来北往的古玩客商都往这扎，鱼龙混杂，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打听消息。

我带着众人拐进了巷子深处的一家铺子，门头挂着块黑木牌匾，写着“周记古藏”，门脸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敲了三下门，又敲了两下，这是我们之前跟老板定下的暗号。

门开了，一个留着山羊胡，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把我们拉了进去，反手就把门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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