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裹住了南阳的小镇,一九九二年的冬夜,街边的铺子早早就关了门,只有路口的供销社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风卷着路边的废纸屑打在土墙上,整条街静得只剩穿堂风声。
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镇子最西头的工农招待所后门,这地方是早年公社留下的老院子,前后都有门,挨着一片冬闲的麦地,跑起来西通八达,登记也不用介绍信,塞十块钱就能住一晚,是我们这种跑江湖的人最中意的落脚点。
我让刘凯和牛二柱先下车,绕着院子前后转了三圈,确认没有盯梢的暗桩、没有异常动静,才招呼其他人下车。老陈和李福把撬棍死死攥在手里,护着中间装货的帆布包,猫着腰从后门钻进了提前定好的两间相连平房。房间在院子最角落,墙是半米厚的夯土墙,窗户焊着胳膊粗的铁栏杆,双开木门能从里面用木杠顶死,进可攻退可守,是标准的避险布局。
老陈搬了两张实木八仙桌顶住房门,李福把剩下的雷管药块按分量分好,用油纸裹着塞在口袋里,王平拎着望远镜爬上了院角旱厕的房顶,负责盯死整个镇子的动静,刘凯则守在后门,盯着麦地的方向,但凡有半分风吹草动,立刻就能发信号。
我把装货的帆布包锁进床底的榆木柜里,只拿出那只带铭文的青铜卣,放在擦干净的八仙桌上。沈七早就点上了随身带的煤油灯,从怀里掏出黄铜放大镜,凑在灯底下,指尖顺着底部的铭文一笔一划地描,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把头,大哥大拿来了。”王平从房顶上翻下来,把一个黑沉沉的大哥大递到我手里。这玩意是去年托人从深圳水货市场带回来的,两万七一台,比一辆二手面包车还贵,整个洛阳古玩圈,能用上这东西的人不超过十个,就是为了跑活的时候联系方便,不用到处找公用电话,免得留下踪迹。
我走到窗边,掀开棉门帘一角,确认外面没人,按下了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嘟嘟响了快半分钟,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南方掮客阿坤一口蹩脚的普通话,油滑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金老板?你可算联系我了!我在郑州酒店等了你整整两天,还以为你出什么岔子了!”
“货到手了。”我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半句废话,“西周申伯墓的硬货,完整和田玉璧、玉圭一套,错金银青铜尊、带王室铭文青铜卣,还有全品青铜剑、爵、卣,全是西周晚期重器,没有半点残损。”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过了足足三秒,才传来阿坤倒吸凉气的动静,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申伯墓?西周王侯级的大货?金老板,你这手笔也太惊天了!我就知道你金把头出手,绝对不是凡品!什么时候看货?我带钱随时能过去!”
“看货不急。”我冷笑一声,指尖敲着冰冷的窗框,一字一句钉死规矩,“这次规矩改了。想拿货,先给五十万定金,现金,我给你指定豫陕交界的投放点,你把钱放进去,我确认钱到位了,再跟你定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阿坤瞬间沉默了,刚才的兴奋劲荡然无存,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和戒备:“金老板,这……这不合道上的规矩啊。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有先给定金的道理?咱们金村那趟也合作过,我阿坤是什么人,你还信不过?”
“金村是金村,这次是这次。”我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这批货的分量,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走漏风声,就是掉脑袋的事。我信你,可我信不过你背后的南洋老板,更信不过郑州的地界。要么,按我的规矩来,先付定金,咱们再谈交易;要么,这货我首接捂死在手里,大不了找下家,想要申伯墓重器的人,能从洛阳排到广州。”
我太懂这些中间人的心思了。表面上一口一个金老板,客客气气,背地里指不定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送货上门,连人带货一锅端。先拿定金,一是试探他的诚意,二是握个实打实的把柄在手里,他真敢耍花样,这五十万的定金,就是他的催命符。
阿坤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松了口:“金老板,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跟背后的老板通个气,你给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我铁定给你回电话,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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