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得化不开,把整条国道裹得严严实实,十米开外就看不清路牌。改装面包车的轮胎碾过路面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王平把车速压得极低,车灯穿透浓雾,只拉出两道昏黄的光带,像极了我们此刻悬在半空的命。
车里静得吓人,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众人粗重却不敢放开的喘息。每个人身上都结着冰碴,衣服被雪水和冷汗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刺骨的冷,老陈攥着受伤的手,指缝间还渗着血丝,却愣是没哼一声。大伙都憋着一股劲,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神经还绷在弦上,谁都知道,这趟逃出伏牛山,不过是躲过了头一道劫,后面的刀光剑影,只会更狠。
我靠在副驾驶上,怀里死死抱着装货的帆布包,指尖隔着麻布,能摸到青铜器冰凉的纹路,还有玉器温润却带着寒意的质感。沈七刚才那番话,像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我心口。西周厉王时期的申伯墓,还是牵扯着周王室联姻、烽火戏诸侯盟约的大墓,这哪里是挖了一批明器,分明是揣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九十年代的古玩圈,规矩比刀还利。高古玉、西周青铜本就是违禁的烫手货,更何况是这种能写进史书的王侯重器,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不光是公安要追着我们死查,道上的各路饿狼,也会红着眼扑上来抢货、灭口。之前金村那趟天子墓的货,我们藏了大半年才敢慢慢出手,这申伯墓的东西,分量比那批重了十倍,风险自然也翻了十倍。
“把头,前面是三岔口,往南阳城区走,还是绕城郊老路?”王平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打破了车里的死寂。他声音发哑,显然也是熬到了极限,可眼神依旧锐利,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浓雾里隐约能看到远处公路检查站的模糊轮廓,心里瞬间一沉。伏牛山出了这么大的事,考古队肯定第一时间报了警,沿线的路口、检查站,说不定己经布了岗,但凡我们开着这辆改装车进城,一查一个准。
“绕城郊,走土路,去南阳西郊的废弃砖窑。”我沉声下令,“那里是之前踩点留的应急落脚点,隐蔽,没人查,先躲到天黑,再往西安赶。”
王平没多问,猛打方向盘,面包车瞬间驶离国道,碾过泥泞的田间土路,车身颠簸得厉害,车轮卷起的泥水溅在车窗上,彻底遮住了外面的视线。土路崎岖难行,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停在一片破败的砖窑前。
这片砖窑废弃多年,窑顶塌了大半,西周长满荒草,平日里连路人都极少经过,确实是藏身的绝佳去处。众人下车,手脚麻利地把车开进旁边的密林,用枯枝败叶仔细盖好,随后才拎着工具和货,钻进砖窑最深处的避风隔间。
生起一堆小火,火苗噼啪作响,驱散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大伙围着火堆坐下,这才敢彻底松口气,一个个瘫在地上,疲惫瞬间席卷全身。牛二柱抓起火堆旁的干柴,往火里添了一把,忍不住开口:“把头,那考古队真能顺着绳子追到崖底?咱们留在山上的工具,会不会留下把柄?”
“崖底乱石丛生,密林遮天,他们不熟悉山路,追不上来。”我拨了拨火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工具全扔在了深山密林中,短时间内没人能找到,盗洞回填得严实,就算他们查到盗洞,也抓不到我们半点踪迹。现在最怕的,不是公安,是货的消息走漏。”
这话一出,窑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怀里的帆布包上。
沈七挪到我身边,脸色依旧凝重,伸手轻轻掀开麻布一角,盯着那只错金银青铜尊底部的铭文,指尖微微颤抖:“把头,我干风水堪舆这行三十年,见过的商周铭文不计其数,可这般清晰、记载着王室秘辛的,还是头一遭。这铭文里的申伯,是当年权倾朝野的诸侯,更是周幽王的岳父,烽火戏诸侯的导火索,就和申国息息相关。”
“这东西要是现世,不光是文物界要翻天,道上那些有背景的大佬、境外的古董贩子,都会疯抢。咱们这批货,价值连城,可也催命。”
老陈攥紧了手里的羊角锤,手上的伤口崩得更开,他咬牙道:“怕什么!咱们兄弟拼死拼活拿回来的货,谁抢就跟谁拼命!大不了找个深山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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