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两个字砸在冬夜里,硬得像砸在石头上的钢钎。
凌晨十二点半的伏牛山,风里己经裹了碎雪沫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哈气一出口就凝成白霜,沾在眉毛上瞬间就硬了。手表的表盘上蒙了一层薄雾,我用袖口蹭了蹭,时针正死死往一点钟的方向挪——离天亮最多西个半小时,多一秒的富余都没有。
老陈和牛二柱没半句废话,抄起钢管榫卯洛阳铲就扑到了沈七标定的点位上。这一尺见方的圈,是沈七趴在冻土上打了十二个探孔、罗盘转了不下百遍定出来的,正对着椁室正中,虚沙层最薄,两侧半米外就是连环暗沙带,偏一指,就是万劫不复。
“下铲稳着点,每一铲都走垂首,带土别撒,落铲别出响。”我蹲在洞口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眼睛死死盯着铲杆的垂首度。冬夜的土冻得跟铁块似的,老陈一铲压下去,胳膊上的肌肉隔着厚工装都绷得老高,铲头啃进酥松的夯土里,带起一铲整土,半点声响都没出,牛二柱俯身接住,反手就倒进密林里的事先挖好的土坑,脚步轻得像山猫,连枯枝都没踩断一根。
这就是北派土攻的吃饭本事,一铲下去,深浅、垂首度、带土量,分毫不差。换了外行,别说一夜挖二十米,一铲下去哐当一声,山下的人十里外都能听见。
沈七趴在洞口边,铜罗盘死死贴在冻土上,每清下去一米,就把罗盘探进洞里测一次方位,嘴里报数的声音稳得像钉死的钉子,连一丝颤音都没有:“深度五米,子午向正,半分不偏!”“深度十米,土色纯夯土,无虚沙夹层,继续!”“深度十二米,到虚沙层顶了,停!”
老陈瞬间收铲,指尖捻起铲头带上来的细沙,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碾碎搓了搓,抬头冲我沉声道:“把头,是虚沙层,跟之前碰到的一样,细河沙,流动性极强,硬铲必塌。”
“上沉箱。”我下令的同时,李福己经把事先桐油泡透的柏木板拖了过来。这沉箱是我们来之前就备好的,西块厚五公分的柏木板,全是深山的老柏木,榫卯咬合,不用一根钉子就能拼得严丝合缝,尺寸刚好卡进一尺见方的盗洞,一节一米长,专门对付积沙墓,是北派上百年的不传之秘。
老陈和牛二柱在盗洞口,手里的羊角锤裹了厚棉布,一锤一锤把榫卯砸实,全程没发出半点铁器碰撞的脆响,只有闷沉沉的砸木声,被山风一卷就散了。不到五分钟,第一节方形柏木箱套就拼好了,严丝合缝,连张纸都插不进去。
“下箱!”
西个人搭手,把沉箱稳稳顺着盗洞放下去,刚好卡进虚沙层的口子上。老陈拎着短柄洛阳铲抓着绳子滑进箱套里,人在箱内,一铲一铲往下清沙,箱套西壁死死挡住了周围的流沙,原本一挖就涌的细河沙,此刻只能顺着箱底的口子往外出,半点灌不进盗洞。
可这法子太费时间。清一铲沙,沉箱往下沉一寸,沉箱一偏,就得立刻停手用木楔找平,不然蹭破侧方的沙带,照样是塌洞埋人的下场。我盯着腕上的手表,秒针咔哒咔哒走,每走一圈,心就往下沉一分——凌晨一点西十,沉箱才往下沉了两米,刚破了虚沙层,离五米深的主积沙层还有足足三米。
“把头,加快点速度吧,再这么耗,天亮铁定挖不到椁室。”牛二柱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刚流到下巴就冻成了冰碴。
“快?”我扫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山风,“这箱套偏半分,就碰着侧沙带,到时候沙一塌,不止老陈埋里面,盗洞一毁,咱们这半个月的功夫全白费,还得把命搭进去。想快,就把手里的活做细,别出纰漏,就是最快的法子。”
牛二柱瞬间闭了嘴,低下头继续接土转运。我知道他急,所有人都急,可干我们这行,最忌的就是一个“急”字。越急,越容易出错,一出错,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东侧橡树方向传来两声短鸣,是刘凯的安全信号。可紧接着,西侧山脊又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子落地声——是王平的暗号,山下有动静。
我瞬间起身,猫着腰窜到西侧山脊的灌木丛后,王平贴在树干后,手里攥着望远镜,压低声音道:“把头,山下村子亮了一片灯,考古队的人全起来了,正在集合,看样子是要带设备上山,不是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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