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王平跌跌撞撞下了邙山，天己大亮。晨露沾在裤脚，凉丝丝的，九十年代的豫西田野，还没被后来的钢筋水泥侵占，田埂上种满了玉米和红薯，秧苗长得正旺，一眼望过去全是深浅不一的绿。

我们没敢回金村，专挑田埂和荒路走。王平的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却攥着我的胳膊不松手，脚步迈得极轻，生怕弄出动静引来麻烦。我心里清楚，赵黑狗那厮心狠手辣，既然在邙山设伏没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沿途说不定都有他的眼线。

走了三个多钟头，终于望见了洛阳城的城墙。那是段斑驳的古城墙，青砖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光。我们没走城门，绕到城郊的小路，这里挤满了摆摊的小贩、拉货的板车，还有扛着铺盖进城的农民，人声鼎沸，煤烟味和馊味混在一起，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拐过一条满是垃圾堆的胡同，我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这是老刘头的旧宅，他年轻时在洛阳倒腾古董，后来年纪大了，就隐居在这城郊，平时极少出门，为人嘴严，是行里少数能信得过的人。当初和他约定，要是出了事，就拿爷爷留下的那枚乾隆铜钱当暗号，他定会搭把手。

我抬手敲了三下门，间隔均匀，这是行里的暗语。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刘头探出头，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看到是我，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变，快速把我们拉了进去，反手插上门闩。

“你俩咋闯到这来了？”他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警惕，目光扫过王平红肿的脚踝，又落在我沾着泥土的褂子上，“出大事了？”

我没隐瞒，把老槐岭挖墓、二柱子被抓、邙山被赵黑狗堵在墓室的经过，三言两语说了，特意隐去了赵黑狗的具体身份，只说“是个记仇的行里人”。老刘头听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转身从炕头的木匣里摸出个蓝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是两千块，是你那枚玉扣的钱。”他声音发颤，指尖着布包，“我早听说邙山一带严打盗墓，抓着就判重刑，没想到你们真敢碰。这钱你拿着，赶紧找地方躲，别回金村，也别在洛阳露面。”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指尖能摸到布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五十元纸币。九十年代的两千块，不是小数目，足够我们撑上大半年。可这钱是拿命换的，攥在手里，总觉得烫得慌。

“刘叔，我想打听个人。”我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爷爷当年，有没有和一个叫赵黑狗的人打过交道？西十多岁，瘦高个，脸上有块刀疤，说话带着陕县口音。”

老刘头身子一震，眉头皱成了疙瘩，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是他！我想起来了！你爷爷早年和他合过一次斗，在灵宝那边挖一座汉墓，结果赵黑狗为了独吞一件玉璧，差点把你爷爷推下盗洞。后来你爷爷跟他翻了脸，从此断了来往。这赵黑狗心黑得很，为了钱啥都干，当年还因为抢明器，把一个同行的腿打断了，是个亡命之徒。”

我心里一沉，果然是赵黑狗。难怪他能精准盯着我们的行踪，难怪懂行里的所有规矩——原来是爷爷当年的旧怨，他记恨了十几年，如今盯着爷爷的孙子，无非是为了《邙山冢记》里的古墓线索，顺便报当年的仇。

“赵黑狗现在在哪？”我追问，手心攥出了汗。

“不清楚，好几年没在洛阳露面了，听说在陕县一带混，占了几个破院子当据点。”老刘头摇了摇头，“但你俩现在绝对不能去陕县，那是他的地盘，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洛阳西边的偃师镇开了家杂货铺，姓赵，为人老实，是个种地的，不是行里人。你们去那躲躲，暂时别出门，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说着，老刘头找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烟盒纸，又翻出两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和裤子，塞到我们手里：“换上这身，别穿你们那身沾泥的了，容易被人盯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拿着。”

我和王平谢过老刘头，换好衣服，揣着钱和地址，悄悄溜出了旧宅。老刘头站在门口，望着我们的背影，叹了口气，又叮嘱了一句“小心点”，才关上门。

偃师镇离洛阳不远，是个靠着邙山余脉的小镇，街道窄，两旁多是土坯房和砖瓦房，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串，赶集的人挤挤挨挨，鱼龙混杂，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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