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的头几天，我和王平都攥着那西百五十块钱，半分风声都没敢露。

九十年代初的金村，日子过得紧巴，谁家要是突然掏出张十块的票子，都能被乡亲们围着问半天来路，更何况这将近五百块的巨款。我把钱劈成两半，自己留二百二十五，给王平分了二百二十五，他起初红着脸不肯要，说自己就是搭把手扛东西，全是我拿主意担风险，我硬把钱塞进他兜里，拍着他的胳膊说：“咱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钱你必须拿，往后真有变故，也能给你家里留个念想。”

王平攥着皱巴巴的纸币，手都在抖，一个劲点头，说这辈子都听我的，绝不多嘴半句。

我把自己那份钱用三层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塞进爷爷留下的旧铁皮饼干盒里，趁着天黑埋在了爷爷坟头旁的老槐树下，只抽了二十块揣在身上，买了半袋大米、两斤粗盐，又给爷爷烧了些纸钱，日子过得跟往常没两样。每天天不亮就下地薅草、翻地，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脚沾着黄土，见了乡亲也照常打招呼，从不乱花一分钱，就怕被人看出端倪。

王平也学我的样子，每天跟着家里人下地干活，没事就躲在家里，极少跟村里的闲汉扎堆，只是偶尔趁傍晚没人，溜到我家院子，扒着门缝低声问我，老槐岭的事会不会露馅，钱花完了咋办。我每次都让他沉住气，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爷爷说的仅此一次，我何尝不想做到，可西百五十块看着多，坐吃山空总有尽头，更何况，我心里清楚，老槐岭那趟活，未必能彻底瞒住。

这份提心吊胆的平静，只撑了半个月，就彻底碎了。

这天傍晚，我刚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汗，褂子贴在背上，正蹲在灶房门口烧火做饭，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紧接着，王平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海哥……海哥！出大事了！”

我手里的火钳“哐当”掉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起身，一把拽过他，反手就把破旧的木门闩插死，压低声音吼他：“慌什么！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村东头的二柱子……被派出所的人抓走了！”王平喘着粗气，身子不停发抖，“就是前阵子总在村口晃悠，盯着咱问去哪干活的那个懒汉！警察说他盗掘邙山的古墓，还倒卖文物，严打期间，抓了就要重判！刚才警察己经在村里打听了，挨家挨户地问，最近有没有人往老槐岭那边跑，有没有人突然手头阔绰了！”

我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手脚都变得冰凉。

二柱子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好吃懒做，整天想着捞偏门，我和王平从老槐岭回来那天，在村口确实撞见过他，当时他眼神贼溜溜的，盯着我们的帆布包看了半天，我还特意拉着王平低头快走，没成想，他竟然盯上了我们，自己瞎闯邙山也就罢了，还把警察引到了金村。

“警察……有没有首接问起咱俩？”我强压着心底的恐慌，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九十年代严打盗墓和文物犯罪，上面下了死命令，抓住就往重了判，二柱子要是扛不住审讯，把见过我们的事抖出来，我和王平绝对跑不掉。

“暂时还没指名道姓问咱，就是在村里摸排，说老槐岭的唐墓被盗了，要一查到底。”王平搓着手，在院子里团团转，“海哥，咋办啊？要是警察查到咱头上，藏的钱也保不住，咱还得蹲大牢！我娘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我靠在土墙上，脑子飞速运转，一遍遍回想那天的细节：洞口掩盖得严实，没留下明显痕迹，我们回村时走的小路，没几个人看见，卖玉扣找的是老刘头，嘴严得很，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警察没证据，就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别慌，光凭猜测定不了罪。”我深吸一口气，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坚定，“从今天起，咱更要安分守己，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绝口不提邙山、老槐岭、明器半个字，就算警察找上门，咱就说天天在家种地，最远只去过村口集市，记住，咬死这句话，谁都不能松口。”

王平连连点头，脸色依旧惨白，坐了没几分钟，就慌慌张张地走了，生怕在我家待久了，被邻居看见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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