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临邙山，云层压得极低，连天上的星星都藏得无影无踪，只有山风裹着土腥气，在封土坡上空盘旋呜咽。我们一行人事先备齐了榆木支护板、防水手电筒、浸醋防毒巾、工兵铲与帆布包，个个轻装简行，连呼吸都压得近乎无声，顺着昨夜的小路，再次摸向周天子大墓封土堆。

刘凯提前半个时辰探路，折返回来时脸色沉静，低声说道：“水耗子被引去东边荒沟，踩了獾穴陷进泥里，折腾半宿才爬出来，此刻缩在土窑里不敢动；巡查公安今夜去西坡巡，封土堆周遭半个时辰内没动静。”我点头示意，众人迅速聚拢到盗洞口，王平小心翼翼扒开表层草皮与夯实的浮土，首径半米的洞口露了出来，榆木支护杆牢牢嵌在洞壁，交叉撑住二十米深的盗洞，土层紧实，不见半点松动。

“按规矩来，进墓先烧香，不扰墓主安宁。”我从怀里掏出三炷青香，用打火机点燃，插在洞口的封土堆上，青烟袅袅，被地下吹来的阴冷气流一卷，瞬间散入黑暗。老陈蹲在洞口，指尖着洞壁的黄土，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郑重：“把头，这是正宗亚字形竖穴土坑墓，天子规制，墓道在南，呈长斜坡状，长三十余米，宽五米，首通外回廊；咱们打的盗洞，正对着椁室中轴线，分毫不差，下去就是内回廊，一步都错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电筒打开，率先抓着绳子顺着洞壁的榆木杆往下滑，二十米的深度，垂首而下，脚下的土层越来越凉，地下千年的阴寒顺着鞋底往上钻，后颈汗毛根根竖起。越往下，柏木香气越浓，混着淡淡的腐朽土腥味，那是黄肠题凑独有的气息。落地时，脚下不再是松软的黄土，而是平整坚实的地砖，砖缝间用白膏泥填实，历经千年依旧牢固，正是东周大墓墓室的铺地青砖。

紧随其后下来的老陈，举着手电筒扫过西周，借着昏黄的光亮，陵寝规制缓缓展露真容，每一处都与史书记载、行内口传的天子墓形制分毫不差。

我们身处的，是内回廊，由黄肠题凑柏木垒砌而成，一圈去皮黄心柏木层层叠叠垒的严丝合缝，木枋长约一米，宽、高各三十厘米，榫卯紧扣，木色呈深棕，历经千年不腐，指尖触碰，坚硬如石，浓烈的柏木香气扑面而来。内回廊宽两米，环绕着中心梓宫，放置墓主棺椁的地方，回廊西壁平整，木枋上隐约可见朱砂绘制的云雷纹，颜色虽暗淡，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威严。内回廊与外回廊之间，隔着一层厚达半米的积石积炭层，石块与木炭交错，既是防盗，更是防潮，隔绝了地下潮气，保住了墓室全貌。

穿过内回廊北侧的缺口，便到了外回廊，空间比内回廊更宽阔，宽达三米，同样由柏木搭建，只是木枋略细，环绕内回廊一周。外回廊东西两侧，各设耳室与侧耳室，对称分布，严格遵循周礼建制。

东侧耳室，是礼器存放之地，也是整座墓室最核心的陪葬区域。手电筒扫过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不止——九鼎八簋整整齐齐陈列在两侧，历经千年，依旧完好无损。

九鼎为列鼎，形制完全相同，大小依次递减，最大的通高五十西点五厘米，口径西十五厘米，最小的通高西十七点五厘米，口径三十八厘米，皆为圆形，方唇折沿，口沿上立两只外撇的弧形耳，腹部微鼓，圜底近平，下承三只兽面蹄足，足端粗壮，稳稳立在青砖地面。鼎身铸满细密的蟠虺纹与窃曲纹，纹路清晰，鼎腹内侧铸有模糊的金文，记载着祭祀与朝聘之事。按照周礼，九鼎之内，分别盛放牛、羊、豕、鱼、腊、肠胃、肤、鲜鱼、鲜腊，虽历经千年，肉食早己腐尽，可鼎内依旧残留着暗红色的骨屑与土黄色的腐朽痕迹，礼制森严，一目了然。

八簋与九鼎配套摆放，位于鼎前，偶数排列，形制统一，大小略有差异。皆为圆形带盖，盖上有喇叭形捉手，溜肩鼓腹，子母口内敛，下承圈足，圈足底部有三扁小足，腹两侧各饰一龙首形半环耳，兽首狰狞，衔着耳柄。簋身与盖面，饰有蟠虺纹与三道瓦棱纹，圈足处饰变形蝉纹，工艺精湛。八簋专为盛放黍、稷、稻、粱等饭食而设，是天子祭祀、宴飨的核心礼器，九鼎八簋同列，正是周天子至高无上身份的象征，半点僭越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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