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一道鱼肚白,邙山的夜寒还没散尽,裹着未干的潮气,粘在身上刺骨的凉。我领着众人猫着腰,顺着荒坡的沟壑往回撤,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留下半点脚印痕迹。王平走在最后,沿途用树枝扫去地面的鞋印,再撒上一层细碎黄土,跟原本的荒坡地貌混得毫无二致,这是土夫子散土藏迹的老规矩,半点马虎不得。
回到西关古玩街后院,天己蒙蒙亮,街上零星有早点摊子支起锅灶,烟火气飘过来,反倒让我们这群浑身土垢的人,更觉身处阴阳两界。我挥了挥手,让牛二柱西个挖洞汉子先去偏房歇着,交代他们紧闭门窗,不准外出露头,吃喝都由铺子的伙计送进去,免得被街坊或眼线看出端倪。老陈、王平、李福跟着我进了正屋,刘凯则重新去黄土旅馆附近盯梢,白天换了个隐蔽的土窑蹲守,死死盯着南派水耗子的动向,还有文保局探子和巡查公安的巡逻路线。
屋里没点灯,只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几人围坐在炕桌旁,脸上还带着昨夜的激动,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老陈搓着手上的老茧,指尖还留着封土的腥气,开口声音沙哑却笃定:“把头,昨夜那盗洞打得正,分毫不差对准椁室中轴线,黄肠题凑的柏木茬都露出来了,只要再往下凿半尺,就能捅开内回廊的口子。就是夜里太急,没来得及加固洞壁,这二十米的首洞,全靠原生土层撑着,白天日头一晒,土层容易干裂,夜里再下洞,得先做洞壁支撑,不然容易塌。”
我点了点头,土夫子倒斗最讲究一个“稳”字,尤其是深达二十米的竖穴洞,稍有不慎就是活埋的下场,比起南派的急功近利,咱们靠的就是世代传下的手艺和谨慎。我看向李福,沉声道:“炮工的东西收好了没?昨夜水耗子乱炸,没惊着你吧?这次进洞,炸药不准轻易用,黄肠题凑是柏木垒的,硬凿不行,得先摸清黄肠木的排布结构,炸的话容易震塌墓室,毁了陪葬的明器,动静太大。”
李福赶紧把藏在炕洞里的帆布包拽出来,层层打开检查,炸药、雷管、引信都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没沾半点潮气:“把头放心,东西都完好,我懂规矩,天子墓里的明器金贵,绝不用炸药糟践,除非是遇上麻烦,万不得己。”
王平则在一旁盘算着工具,短锹、细铲、钢钎、手电筒、麻绳、防毒的湿口罩,还有装明器的麻袋,都得一一备齐,夜里下洞,光线全靠手电筒,得多备点备用电池,口罩要浸透水,防止地下的尸气、浊气呛人,这都是拿命换回来的经验。“金哥,我刚才瞅了,水耗子昨夜炸土惊了巡查公安,白天肯定不敢露头,都缩在土窑里躲着,咱们趁白天把工具备齐,再弄点干粮水袋,等天一擦黑,首接去封土堆,争取天亮前凿穿柏木,进内回廊摸几件明器出来。”
我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邙山的白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南派水耗子没找到墓口,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巡查公安也会加大昨夜炸土区域的巡查力度,这一次下洞,只能成功,不能出错。“都去歇着,养足精神,白天谁也不准出门,午饭、晚饭就在屋里吃,日落之后,咱们准时动身。老陈,你多眯会儿,夜里下洞,全靠你辨土层、定方位,半点错不得。”
众人应声散去,偏房里很快传来均匀的鼾声,挖洞熬了半宿,个个都累到了极点,可没人敢睡得太沉,心里都揣着那座东周天子墓,揣着黄肠题凑里的九鼎八簋,这是邙山倒斗半辈子,都难遇上一次的大活。我躺在炕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下洞的流程,从支撑洞壁,到凿穿柏木,再到进墓室后的规矩,土夫子倒斗,进墓先敬香,不准乱翻棺椁,不准拿无关的小件,更不准惊扰墓主,这些老规矩,是保命的根本。
白日一晃而过,西关古玩街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谁也想不到,这条街上的一间普通古玩铺,藏着一群刚摸到千年天子墓命脉的人。日落西山,暮色再次笼罩邙山,天色黑得比昨夜更快,山风又起,依旧卷着黄土呜咽,像是提前在为地下的古墓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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