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青石镇的石板路上透着湿冷,老陈、刘凯和王平的身影彻底没入晨雾里,我攥了攥胸口缝得严实的钱袋,一万二千五百块钱全是十元大钞硌着皮肉,沉得坠手,却也把连日来逃进山的惶恐都压了下去。九十年代初的豫西深山,这笔钱是寻常农户想都不敢想的数目,是拿命从黄肠题凑大墓里刨出来,又从赵黑狗眼皮子底下抢回来的财,揣在怀里,一半是踏实,一半是挥之不去的隐忧。
我不敢走大路,专挑山间的小径往金村赶,身上的破衣衫还沾着山林的荆棘土渍,后背的伤口结了硬痂,迈步时扯得生疼,可脚步却轻快了不少。走到半路,路过山外的小集镇,我脚步顿住,摸了摸胸口的钱,心里那股憋了半辈子的穷酸气,突然就涌了上来。活了二十多年,我从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打小穿的都是爷爷缝补的旧布衣,补丁摞补丁,长大後更是连件干净的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如今手里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想把自己从头到脚换个模样。
集镇上的供销社是最热闹的地方,摆着时下最时髦的物件,我推门进去,柜台后的售货员抬眼瞥了瞥我一身破烂,起初没当回事,首到我掏出几张十元钞拍在柜台上,她才立马换了脸色。我指着货架上最惹眼的的确良白衬衣,要了一件合身的,又挑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料子挺滑溜,在那个年代,是城里人才穿得上的时髦货,再配一双黑色皮鞋,看着就精神。
想着往后跑活、联络兄弟少不了通讯,我又咬咬牙,问起传呼机。售货员从玻璃柜里拿出一台黑色的数字传呼机,方方正正的,揣在兜里刚好,按一下还能亮屏,在九十年代初的豫西乡下,这可是稀罕物,只有做买卖、跑江湖的人才舍得买,不仅体面,更关键是能随时联系,往后要是有风吹草动,或是想找王平、老陈他们,也有个靠谱的念想。我二话不说掏钱买下,让售货员帮忙配好电池,小心翼翼揣进裤兜里,时不时摸一下,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拎着新衣服和传呼机,我又在供销社买了祭坟的物件:一刀黄表纸,三把青香,厚厚的一叠纸钱,还有两斤五花肉、一斤红糖、两包桃酥糕点、还买了两瓶茅台酒,都是乡下祭祖宗最实在的礼数。结完账,我一点都不心疼,穷了一辈子,这是第一次敢这么花钱,也是第一次,能堂堂正正给爷爷置办点像样的祭品。
日头西斜的时候,我终于回到了金村。站在村头的土坡上,望着熟悉的土坯房和袅袅炊烟,心里五味杂陈。我没首接进村,先找了村外的小河沟,把身上的破衣服脱了,洗干净身上的尘土血渍,换上崭新的的确良衬衣和牛仔裤,料子滑溜溜的贴在身上,风一吹都清爽,整个人瞬间变了个模样,再也不是往日里那个灰头土脸、穷酸落魄的金海了。我摸了摸裤兜里的传呼机,硬邦邦的,心里暗暗念叨,这东西往后就是我的依仗,不管是躲祸还是办事,都能派上大用场。
整理好衣衫,我拎着祭品往村后的坟坡走,爷爷的孤坟就在坡脚,杂草长了半人高,土堆孤零零的,看着格外凄凉。想起爷爷这辈子,当年是豫西有名的土夫子,一手风水寻龙、探墓倒斗的本事无人能及,可文革时被批斗得死去活来,打断了腿,蹲了几年大牢,出来後身子彻底垮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哭着叮嘱我,千万别碰土夫子的行当,别学他走这条绝路,别让家里再遭罪。
可我还是走了。家里穷得叮当响,爷爷走的时候,连一口厚棺材都买不起,是村里几位长辈凑钱打了薄木棺,草草埋在这里,连块墓碑都没有。那时候我跪在坟前,发誓要挣大钱,让爷爷在地下安生,如今我真的挣到了,却走了他最忌讳的路,心里的愧疚,像针扎一样疼。
我蹲下身,一点点拔干净坟头的杂草,用手把坟头的土拍得平整,再把桃酥、五花肉摆好,白酒倒在瓷碗里,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香烟袅袅往上飘,我盯着爷爷的坟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爷,金海来看你了。我没听你的话,走了你的老路,你骂我恨我都成,我实在是没法子,咱家穷怕了,我不想再让你走得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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