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那种有节奏的震动，而是一阵接一阵的、像是有人疯狂发消息的那种震动。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浮上来，最先感觉到的是刺眼的光——白色的、明亮的光，透过眼皮照进来，把他的整个视野染成一片橙红。

然后是声音。嘀嘀嘀的仪器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急促。还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秦牧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几盏日光灯，其中一盏在微微闪烁。他转动眼珠，看到了输液架、心电监护仪，还有床边一个正在按铃的护士。

“醒了醒了！”护士朝门外喊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秦牧，“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恶心不恶心？能说话吗？”

秦牧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水……”

护士赶紧倒了杯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秦牧吸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终于有了活着的感觉。

活着。

他真的是活着的。

秦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胸口有个口袋，口袋上印着医院的logo。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缠着医用胶带。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个塑料手环，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年龄和住院号。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左腿有点疼，但还能动。右手臂上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的，看着挺吓人，但摸上去没什么感觉。肋骨的位置也隐隐作痛，深呼吸的时候会加剧。

“你昏迷了两天，”护士一边检查他的瞳孔一边说，“左腿有轻微骨裂，右手臂大面积软组织挫伤，三根肋骨骨裂。头部CT做过了，没有大问题，就是脑震荡，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两天？”秦牧的声音还是很沙哑。

“对，你被送到急诊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不行了，心跳一度停了，后来又恢复了。”护士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命大。”

秦牧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自己命大——不，不是命大，是地府那个章。如果没有那个章，他现在应该正在枉死城里等着，等六十年，再等一百二十年，一共一百八十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伸手去摸口袋。

病号服没有口袋。

他又摸了摸枕头底下，没有。床头柜上，没有。被子下面，也没有。

“你找什么？”护士问。

“手机。我的手机呢？”

护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他：“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衣服、钱包、钥匙。衣服上有点血，己经洗过了。”

秦牧接过手机，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他原来的那部。

他原来的手机是一部用了三年的旧安卓，屏幕上有两道裂缝，外壳磕掉了一个角，后盖用透明胶带缠着。而现在手里的这部，是一部他没有见过的黑色手机，屏幕完好无损，外壳光滑得像是刚拆封的。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壁纸是一张地府的风景照——灰色的天空，黑色的建筑，远处有一座桥，桥下是一条黄色的河。屏幕左上角显示着时间：上午十点西十七分。右上角显示着信号强度，满格。

主屏幕上只有一个APP图标，图标是一个黑色的漩涡，名字叫“地府钉钉”。

秦牧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三秒钟，然后点开了它。

消息列表里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人：崔判官。

最上面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醒了没有？”

隔了半个小时：“应该快醒了吧？”

又隔了一个小时：“你该不会是醒不过来了吧？不会啊，传送没问题啊。”

然后是一条语音，秦牧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崔判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焦虑：“秦牧，你要是能听到这个消息，就回我一句，别让我干等。”

下面还有几条，时间跨度从昨天晚上一首持续到今天早上。

“你该不会是把手机丢了吧？”

“手机是绑定你魂魄的，丢不了。”

“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用？”

“点开图标，点输入框，打字，发送。”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秦牧。”

“秦牧！”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你醒了之后回我一句就行。”

秦牧看着这些消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打字回复：“醒了。刚醒。”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对面就显示“正在输入”。然后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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