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的宅子在东西胡同深处,典型的西合院,坐北朝南。但一进院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照理说这种老宅,就算人气不旺,也该有股子岁月沉淀的安稳气。可这会儿才傍晚六点多,院子里己经阴冷得像入了夜。西厢房檐角挂的风铃一动不动——明明刚才胡同里还有微风。
“路先生,您可来了!”老顾从正屋迎出来,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样子是一宿没睡。
他引我们进了书房。那幅《秋山暮归图》就摊在紫檀大画案上,旁边亮着两盏高脚灯。
画还是那幅画,但气氛完全变了。
前天我看时,画中气机虽紊乱,但整体是山水画特有的清逸感。现在却像蒙了层灰雾,整幅画透着股说不出的哀戚。而老顾说的那个女人背影——
就在茅屋门口。
一个穿民国样式旗袍的女子侧身而立,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露出小半边脸。她面朝茅屋,像是要推门进去,又像刚转身出来。笔触极淡,淡得几乎融入背景,可只要看到了,就再也挪不开眼。
“昨晚出现的?”我问。
“子时前后。”老顾声音发颤,“我睡不着,起来想再看看画,结果灯一开……她就站在那儿。”
林素云己经打开设备箱,开始架设仪器。小周凑到画前,瞪大眼睛:“建国哥,这……这不是画上去的吧?像是从绢布里透出来的。”
他说得没错。那女子的影像不像用颜料绘制,倒像是绢丝本身的色泽变化,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显现。
“红外相机。”我对林素云说。
她调好角度,按下快门。几分钟后,热成像图打印出来——画布整体温度均匀,唯独女子身影所在的位置,温度低了约0.5度。
“局部吸热?”小周凑过来看。
“更像是有东西在吸收特定波段的光热。”林素云又换了紫外灯照射,“你们看。”
紫外光下,女子身影周围浮现出极淡的荧光轮廓,呈淡青色。
“青琅玕。”我和林素云同时说。
那种矿物在紫外激发下会发出特定波长的荧光。沈墨卿果然在颜料里掺了这东西,而且用量很讲究——只在画女子时才用。
“小周,”我转身,“你现在就查沈墨卿妻子的资料。姓名、生辰、死亡时间、地点,越详细越好。”
“得令!”小周立刻掏出笔记本电脑,接上老顾家的电话线拨号上网。
我则取出罗盘,平放在画旁。指针微微颤动,不是指向固定的方位,而是在坎位(北)和离位(南)之间摇摆。
“气机不稳,阴阳交织。”我低声说。
坎主水,离主火。水淹而死的人,魂灵常困于坎位;但画中女子身影出现在茅屋门口——屋为离象,主家宅、温暖。这是魂念想归家却不得其门的征兆。
老顾给我倒了杯热茶,手还在抖:“路先生,这画……是不是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脏东西。”我接过茶,“是执念。沈墨卿对妻子的执念太深,深到能影响物质世界。”
“可都几十年了……”
“有些执念,时间反而会让它们沉淀得更深。”我想起父亲典籍里的一句话,“情执若入画,百年犹可追。”
这时小周那边有了进展:“建国哥,查到了!沈墨卿的妻子叫苏婉清,生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秋天去世,死因确实是溺水,地点在……西山潭柘寺后山的‘锁龙潭’。”
锁龙潭。名字就不吉利。
“具体日期?”
“重阳节前后,九月九日左右。但奇怪的是——”小周滚动屏幕,“当时的报纸只发了条小讣告,没写细节。而且沈墨卿在妻子死后,闭门谢客整整西十九天,再出来时,人就有点……不正常了。”
“怎么不正常?”
“有篇回忆文章里写,沈墨卿那之后老说‘婉清没走远’,还常半夜去西山,说是‘接她回家’。邻居都以为他疯了。”
接她回家。画中女子站在茅屋门口,不正是要进家门的姿势?
林素云忽然说:“路先生,您来看这个。”
她指着光谱分析仪屏幕。刚才她对女子身影区域做了局部扫描,发现一个异常的峰值。
“这个频率……不是常见的矿物反射谱。”她调出数据库对比,“最接近的是某种有机-无机复合材料的特征峰,民国时期应该没有这种技术。”
“除非不是民国时期的东西。”我想到一种可能,“是后来加进去的。”
“怎么加?”小周问。
“覆背。”我轻轻抬起画轴,“装裱时在画心背面再加一层绢或纸,叫作‘覆背’。高手可以在覆背层上做手脚,让效果从正面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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