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起初只是纯粹的黑暗，无边无际，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楚云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只量身定做的睡袋里，整个人蜷缩着，膝盖抵着什么东西——温热的、的、柔软的东西。有什么在有节奏地跳动着，咚、咚、咚，沉稳有力，像宇宙深处传来的心跳。

在这温柔的水波里浮浮沉沉，半梦半醒，像泡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不对，本来就是。

不对。

这不对。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混沌的意识里。楚云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大半。感觉到自己蜷缩着的身体，膝盖顶着的那堵温热的墙，还有西周那种熟悉的、黏腻的、让人窒息的包裹感。

这种感觉？就在不久之前——或者说，在楚云以为的不久之前——经历过一模一样的场景。

楚云彻底懵了。脑子里那三个老掉牙的哲学问题又冒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带着疑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确定感。楚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这熟悉的感觉。楚云脑子里再次浮起一个无比荒谬的念头，荒谬到感觉自己大概是疯了。

又要被生了？

张了张嘴——如果那也算嘴的话——想说点什么，但西周只有温热的液体灌进来，把所有声音都堵了回去。

这对吗？这不对啊！

楚云明明记得自己刚刚还在图书馆。地震，天花板砸下来，后脑勺挨了那么重的一下，然后就是一片漆黑。不是应该死了吗？可现在呢？又回到了这团温热的水里，蜷缩着，膝盖顶着那堵熟悉的墙，听着那咚、咚、咚的心跳声。

就在楚云还在怀疑人生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地震，不是天花板，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蛮横的力量。西周的墙壁开始收缩，从西面八方挤压过来，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不容抗拒的推力，要把蜷缩的身子展开，推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又来？楚云心里骂了一声。

本能地抵抗，把自己缩得更紧，膝盖死死抵住那堵温热的墙。但那股力量更大、更原始，是整个世界的意志。

通道变得更窄了。头颅被卡在一圈坚硬的环形出口上，像一枚果核被两根手指捏住，缓慢而坚定地往外挤压。疼，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再一次席卷了全身。

不，不要。楚云在心里喊。不出去！不要光！但没有人听得到声音。

环形锁扣松开了头颅。

凉，空气像无数细小的针，扎满刚获得自由的、湿漉漉的脸颊。然后是肩膀，最宽的肩膀被卡住了。

像被一扇门夹在中间，一半在冰冷刺骨的光里，一半在温暖黑暗的血中。

然后是一阵猛烈的挤压。感觉脊柱被弯成了一张弓，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

那阵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排山倒海，把整个小小的身体裹挟着，推向那个不想去的世界。

哗啦。

像一条被大海吐出来的鱼。被吐进一片冰冷、刺目、喧嚣的虚空。

光不再是缝隙里窥见的暗示，而是铺天盖地的审判。

空气不再是温柔的扎刺，而是像刀锋一样刮过每一寸湿淋淋的皮肤。

这具崭新的、脆弱的喉咙爆发出第一声啼哭，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只是一种最本能的、最原始的哀鸣。

然后楚云听到了那个声音。熟悉的。亲切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癫狂。

“小猪崽，嘿嘿，真香。”

楚云愣住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个声音。

又是这句话。

记得上一次被生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被生了？

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到了这里。

又回到了这具小小的、蜷缩着的身体里，又被挤压、被推搡、被从那道狭窄的通道里挤出来，又听到了那句一模一样的话。

楚云想不明白。

这具崭新的、脆弱的身体也容不得多想。

扑通一声。

楚云再次掉入了水里。

沸腾的水。

那滚烫的液体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同一瞬间扎遍了全身的每一寸皮肤。

那种灼烧感是彻骨的、刺入灵魂的，从表皮一路烧进肌肉，从肌肉一路烧进骨髓，仿佛要将这具刚刚成形的、尚且的身体活活煮透、煮熟、煮成某种可以被端上餐桌的东西。

楚云本就混沌的意识在这样冷热交替的折磨中变得更加模糊，更加破碎，更加接近于彻底消散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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