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炉咕嘟咕嘟吐着白汽，紫砂杯里的信阳毛尖浮起细密泡沫，汤色澄黄透亮。我指尖捏着茶针，慢条斯理地把茶渣拨出，眼角余光却瞥见铺子门口立着个男人——五十出头，头顶稀拉，额角秃得发亮，下巴留着撮胡茬，是圈里混了半辈子的“孙秃子”。这人早年在长沙倒过货，后来折在鬼市，靠着一手打探消息的本事重回圈里，最擅长从同行、古玩铺子伙计嘴里抠出地下的门道。

“金老板，茶还是这么香。”孙秃子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径首走到柜台前，没等我招呼，自己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手指在杯沿敲了敲，声音压得极低，“给你带个硬信——最近有伙南派水耗子，从长沙、广州一路窜到邙山，西处打听金村第九座东周天子墓的消息。”

我捏着茶针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这南派的土夫子怎么跑到洛阳了，长沙那一带黄肠题凑不够他们挖的，跑到咱们地盘上来抢食。孙秃子说道：这些南方水耗子专挑深山大墓下爪，手脚轻、胆子大，还懂些南方的土法探墓，只是比起咱们豫西土夫子，少了几分对中原黄土的熟稔。

“他们有几个人？带什么家伙？”我放下茶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八个，支锅的叫高飞，早年在岭南一带混，据说能闭气在水底待半个时辰，摸过马王堆附近的暗河墓。”说完孙秃子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支“芒果”烟，递过来一根，“他们手里有特制的探杆，能探到五六米深，还带着防水炸药，据说能炸穿厚石层。这伙人昨天在邙山脚下的土窑里待了一夜，今早出来时，裤脚全是湿泥，手里还攥着块青铜残片——边缘刻着蟠螭纹，看着像东周青铜簋的一角。”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指间。金村的东周天子墓，那是黄肠题凑的老祖宗，一九二八年那场大雨冲开地层，当年有几个外国盗墓贼带着人盗了八座，挖空了数不清的青铜礼器、金银错玉器，如今海外博物馆里藏的金村文物，大半都是那时候流出去的 。可谁都知道，金村地下的东周天子墓远不止八座，第九座天子墓，怕是藏得更深、更险。

金村地下的东周王陵那是黄肠题凑的老祖宗，“黄肠题凑的规矩，你比我清楚。”我弹了弹烟灰，声音沉得像千年黄土，“东周天子墓的黄肠题凑，用的都是千年柏木，去皮后黄心透亮，每根枋木截面近二十厘米见方，榫卯严丝合缝，头一律朝内凑成椁室，不用一钉一铆，却坚如磐石。外头还裹着积石积炭层，卵石层层叠压，木炭吸潮防腐，寻常炸药炸上去，顶多崩点木屑，连柏木芯都炸不穿。”

孙秃子点点头，脸上的肥肉跟着动：“我也打听了，这伙水耗子不信邪，昨天在土窑里试炸药，研究了半宿，他们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西处找懂东周黄肠题凑的行家，还打算找本地土攻挖新的盗洞，绕开旧的盗掘痕迹。”

我心里咯噔一下。水耗子贼是贼，可不懂这金村天子墓黄肠题凑的门道，真要硬来，要么炸不开墓道，要么把里头的明器炸成碎渣，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可要是他们换个法子，联合本地同行，从侧面挖洞渗透，那麻烦就大了。

“他们现在在哪？”我抬头，目光扫过巷口，刘凯正从门缝探出头来，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外头有公安的影子。

“还在邙山脚下的‘黄土宾馆’，就是那家靠着土窑的小旅馆，一共三间房，八个南派水耗子挤在一块，白天缩在屋里不出门，晚上派两个人出去打探，专找本地同行、卖点的伙计打听金村的土色、天子墓位置。”孙秃子压低声音，“我给你带信，不是白给——你要是有动作，算我一个。我在南方混了半辈子，路子熟，能摸进他们的客栈，探探他们的底细，还能帮你联络几个靠谱的土攻，专干挖洞的活。”

我没立刻答应，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着，心里快速盘算。咱们刚在伏牛山拿了一笔赃，手里有钱有人，可金村第九座天子墓是块硬骨头，黄肠题凑的结构复杂，墓室多、殉葬坑多，还有可能藏着流沙积石的机关 。水耗子虽然不懂中原墓制，但胜在人多、路子野，要是硬碰硬，咱们未必占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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