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连绵的冷雨就停了。

邙山被夜雨洗得发沉，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和草木泡透后的涩味，吸一口都凉到肺里。我和王平蹲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面前摆着刚收拾出来的家当，寒酸得不像话。

一个打满补丁的旧帆布包，塞着两床薄被；一个掉漆的铁皮饭盒，装着半袋玉米面和两个硬邦邦的窝头。爷爷留下的《邙山冢记》、手绘地图、铜寻龙尺和那枚摸金八卦钱，被我用破布裹了又裹，贴身揣在怀里。

“海哥，就带这些？”王平捏着锄头柄，眉头皱着，“咱去老槐岭找唐墓，少说也得大半天，这点够吃？”

我低头看了眼，心里也没底，可实在没辙。爷爷走得突然，家里本就一穷二白，丧事全靠乡亲凑钱，再想多备一口吃的都难。

“先凑活。老槐岭离金村才二里地，真饿了，坡上挖点野菜就行。”我把一卷粗麻绳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王平没再多说，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扛起锄头：“走，我在前头开路，早点找到地方，早点回去。”

我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浓得像罩了层纱。踩在泥泞的土路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鞋上沾满黄泥。村头老槐树还在滴水，光秃秃的枝桠在雾里歪歪扭扭，像只伸着的鬼手。爷爷生前总说，这棵树是金村的气眼，守着邙山的地气。可现在，只觉得心里发慌。

“海哥，发啥呆？”王平回头喊我。

“没。”我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抓紧办完，别在山里久待。”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老槐岭。

岭不高，却陡，满山都是酸枣树和灌木丛，枝上挂着雨珠，一碰就湿一身。我摊开爷爷的手绘地图，借着晨光对照地形，在一片矮松稀疏的凹地停了下来。

“就是这一片。”我指着坡下那处不起眼的凹地，“和地图上画的唐墓位置对得上。”

王平挠了挠头：“看着就是普通土坡，哪有墓的样子？”

“墓藏在地下，表面看不出来。”我从怀里掏出铜寻龙尺，尺身被爷爷摸了一辈子，冰凉滑腻，带着老包浆，“爷爷教过，找墓要观气辨土，不能只看脸面上。”

我双手平举寻龙尺，顺着土坡慢慢走。刚到凹地中心，尺杆就开始微微晃动，越往里走晃得越厉害，最后猛地并拢，首首指向地下。

“就是这。”我蹲下身，扒开表层的杂草浮土。

下面是一层紧实的黄土，再往下，颜色渐渐变深，成了暗褐色的熟土。我捻了一点放在鼻尖，一股淡淡的土腥里，混着只有古墓才有的腐朽气。

“唐代的墓，大多是这种熟土，人工夯过，和山里的生土不一样。”我对王平说，“你看这土，密实得很。”

王平凑过来看了半天，还是迷糊：“我瞅着都一样。”

“慢慢学。”我笑了笑，“往下挖三尺，找夯土层。”

王平扛起锄头就挖。挖了没半炷香，“当”一声脆响，锄头磕到硬东西，震得他手腕发麻。

“海哥！挖到了！”

我赶紧过去，一起用手扒土。很快，一层青灰色的夯土层露了出来，半尺多厚，平整结实，连一道缝都没有。

“没错，这是唐代墓的三合土夯层，糯米汁、石灰、黄土混夯的，硬得跟石头一样。”

王平咽了口唾沫：“这么硬，咱咋进去？”

“别急，别硬挖。”我掏出《邙山冢记》，翻到爷爷画的剖面图，“墓门在夯土层左边，被土埋住了，咱找对位置再下铲。”

我拿着寻龙尺在周围一转，停在夯土层左侧一处土质稍松的地方，指尖摸到一道浅浅的缝隙。

“就这，是墓门的边。从这挖，别碰中间夯土，不然容易塌。”

王平小心地顺着缝往下挖。土越挖越湿，越挖越黑，挖到一尺深左右，“哗啦”一声，一块土塌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霉腐味，让人浑身一哆嗦。

王平吓得往后一缩：“海哥，这……这是啥？”

“别慌，这是墓道口。”我按住他肩膀，“洞口不大，刚好能弯腰进。看这土松动的样子，是爷爷当年探过又填上的。”

“爷爷说这是唐代小贵族墓，不大，机关不多，但也不能大意。”我拿出铁皮打火机和粗麻绳，“我先进，你在外面拽着绳子，我拽三下，你就使劲往外拉我。”

“不行海哥，我跟你一起！”王平拉住我，“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有力气，能搭把手。”

我想了想，墓里太黑，多个人确实稳当。“行，跟紧我，别乱碰，别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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