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的坍塌来得猝不及防。
腐朽的木梁断裂,瓦片如雨般坠落,灰尘弥漫,整个戏楼都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玉罗刹的怨气与戏台的骨梁融为一体,她要引爆自己的魂魄,与这困住她三十年的囚笼,同归于尽。
“快撤!”老鬼大喊,拉着周小曼和周老板,朝着戏楼门口狂奔。
我落在最后,回头看向戏台中央。
无数惨白的骨片从梁木中飞出,在半空中盘旋,拼凑出玉罗刹模糊的身影。她的脸上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凉。
她唱了一辈子戏,最终,却成了戏台的一部分。
她恨了三十年,最终,却只能选择与仇恨一同毁灭。
我的喉咙,再次发痒。
这一次,不是阴声的躁动,而是发自内心的悲悯。
我停下脚步,握紧铜铃,没有逃跑。
“玉罗刹!”我大喊一声,声音穿透喧嚣的坍塌声,“你的仇,不是周小曼的!你母亲的错,不该由她来偿!”
玉罗刹的身影一顿,骨片组成的脸庞,转向我。
“她身上流着仇人的血!她就是原罪!”
“可她想唱你的戏,不是想取代你,是想传承你。”我沉声说道,“你风华绝代,你的戏,不该随着你的怨恨,一同埋葬。你唱的是《罗刹劫》,唱的是身不由己,唱的是爱恨痴缠。可你自己,却困在了仇恨里,成了真正的罗刹。”
我的声音,混合着铜铃的清脆铃声,在坍塌的戏楼里回荡。
玉罗刹的身影,开始颤抖。
骨片一片片掉落,她的怨气,在我的话语中,渐渐松动。
“传承……”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的戏,还有人记得?”
“有。”我指向不远处的周小曼,她虽然害怕,却依旧倔强地看着戏台,眼神里满是对戏曲的热爱,“她记得,她想把你的戏,唱给更多人听。”
戏台的坍塌越来越剧烈,头顶的木梁轰然坠落。
老鬼在门口大喊:“林默!快出来!要塌了!”
我没有动。
我看着玉罗刹的身影,看着那些盘旋的骨片,缓缓开口,唱起了《罗刹劫》里的最后一段戏词。
我的声音,不再阴冷,不再诡异,而是带着悲悯,带着释然,带着对一个戏子一生的致敬。
“戏落幕,人散场,一腔痴怨付沧桑……”
戏词响起的瞬间,玉罗刹的身影猛地一震。
这是她未唱完的最后一段戏。
这是她困在戏台三十年,日夜思念的结局。
她缓缓地抬起手,骨片组成的水袖,轻轻舞动。
她跟着我的戏词,轻声唱和。
“愿来生,不做戏子,不诉离殇……”
声音软糯凄切,却不再有怨恨,只剩下无尽的释然。
随着最后一句戏词落下,玉罗刹的身影,化作无数道白色的光点,与那些惨白的骨片一起,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她的怨气,终于散了。
她的执念,终于了了。
“轰隆——!!!”
失去怨气支撑的戏台,瞬间坍塌,烟尘弥漫,将整个舞台吞没。
我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吐出一口鲜血。
“默哥!”老鬼冲过来,扶起我,“你不要命了!”
我咳嗽着,看着眼前坍塌的戏台,看着漫天飞舞的烟尘,嘴角却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她走了。”我说,“终于,唱完了她的戏。”
烟尘渐渐散去,芳华戏楼的戏台,己成一片废墟。
周小曼走到废墟前,泪流满面,深深鞠了一躬。
“玉罗刹前辈,您的戏,我会替您唱下去。”
周老板看着一片狼藉的戏楼,叹了口气,没有再提重修的事。
回去的路上,老鬼看着我,浑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你刚才那一下,不像个摆渡人,倒像个戏子。”
我笑了笑,握紧掌心的铜铃。
铜铃微凉,铃声清脆。
我渡了玉罗刹,也渡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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