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第二天，秦牧起了个大早。

不是他想起，是左腿疼醒的。骨裂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不算剧烈，但足够让人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疼痛慢慢消退，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六点二十。

地府钉钉的消息列表里，崔判官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明天可以开始抓鬼了，先从D级练手。”

秦牧没有回复。他当时己经睡着了——在干净的床单上，枕着干净的枕套，盖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唐糖上周来收拾的时候，连被子都帮他换了。

他点开“附近鬼魂”的地图，两个绿点还在。公园那个，拆迁废墟那个。

秦牧盯着公园那个绿点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腿。

拄着拐杖去抓鬼？

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但他还是决定去。不是因为他勤快，是因为他想知道抓鬼到底是什么感觉。教程看了那么多遍，嘴上都背出茧子了，不实际操作一次，永远都是纸上谈兵。

秦牧慢慢坐起来，把左腿从床上挪下来，拄着拐杖站起来。左腿着地的时候疼了一下，他咬着牙忍住了。

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还行，不像是刚出院的病人。头发有点长，该剪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摸上去扎手。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裤。左腿的裤腿卷到膝盖下面，露出缠着绷带的小腿。

手机、钥匙、钱包。

出门。

从五楼到一楼，秦牧拄着拐杖下了十几分钟。每下一层都要歇一会儿，左腿在每一次承重时都会发出抗议，但他在心里跟它商量：就一次，抓完就回来。

小区门口有一条马路，穿过马路再走三百米就是公园。公园不大，中间有一个人工湖，湖边种了一圈柳树，早上有人在这里晨练。

秦牧站在公园入口，拿出手机打开地图。那个绿点就在湖的东侧，距离他现在的位置不到一百米。

他拄着拐杖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早上的公园人不算少，有跑步的，有打太极的，有遛狗的。秦牧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就拄着拐杖，看着有点可怜。

绿点越来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秦牧停下来，抬起头。

他面前是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树荫能盖住半个篮球场。树下有一张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鬼。

秦牧能分辨出来了。不是因为外貌有什么不同，而是因为那个人的脚下没有影子。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长椅的影子也在地上清晰可见，但坐在椅子上那个人的位置，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秦牧第一次用肉眼看到鬼魂。他之前在地府见过不少——排队登记的、在大厅等候的、被鬼差押着走的——但那都是在那个世界。在这个他活了二十五年的阳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好奇。

那个鬼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大爷。花白的头发，灰色的短袖衬衫，深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老式的黑布鞋。他的脸上有皱纹，手背上有老年斑，一切都和活人没有区别，除了那道缺失的影子。

他正望着湖面，一动不动。

秦牧想起教程上写的：魂魄会保留死前最后的状态。这位老大爷去世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穿着短袖衬衫，坐在湖边，望着水面。

秦牧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

他故意把拐杖放在地上，发出了一点声响。

老大爷没有看他，继续望着湖面。

秦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教程上写的是“告知亡魂其己死亡”，但这位老大爷看起来并不像不知道自己死了的样子——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试图回家，不试图联系亲人。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湖水。

秦牧想了想，决定先打个招呼。

“大爷，早上好。”

老大爷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是迟缓的，像是在看一样东西，花了几秒钟才真正看清。

“早。”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您在这儿坐着，不冷吗？”秦牧问。早上气温也就十几度，他穿着长袖还觉得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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