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陈俊南手中攥着一团黑乎乎的布料，几步走到人蛇面前，伸手将那团不明物体往前一递。那团东西在他手中晃晃悠悠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失去了所有形状的抹布。

它的颜色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黑色，不是原本就是那个颜色，而是经过了无数次的使用，才慢慢变成的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颜色。

陈俊南的胳膊伸得笔首，手腕微微上扬，手掌摊开，将那团东西像献宝一样举到了人蛇的面前。

人蛇刚刚伸出准备接过门票的手一下子就收了回去。他的手指在空中蜷缩了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然后迅速地将整个手臂收回了宽大的西装袖子里。细细看去，那团布料正是两只脏兮兮的袜子。

至于气味——虽然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虽然章律师站的位置是在陈俊南的侧后方而不是正对着那两只袜子的方向，但她仿佛都能闻到从那两只袜子上散发出来的、无形的、但确实存在的汗臭味，堪称小型化学武器。

虽然没有首说但她还是默默地、极其微小地后退了半步。

“我……我不要。”人蛇有些嫌弃地说道。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他大概在终焉之地待了很多年，大概见过无数种用来抵扣门票的衣物，但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人用袜子来抵门票。他的眼睛从那两只袜子上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秒钟都会对他的视力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陈俊南则是不死心。他将那两只袜子一手抓一只，两只手同时向两侧一抖，那个动作干脆利落。那两只被揉成一团的袜子在那一抖之下，神奇地恢复了它们作为“袜子”的基本形态，在他的手中晃荡着。

然后，他又往前递了递。

“别呀，蛇大爷。”陈俊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苦口婆心的、像是在跟一个顽固的老头讲道理一样。“你刚才不是说一件衣服抵一颗道嘛？我这两只袜子，刚好两颗道。这不刚好够抵我的门票了嘛。一会我们再交两颗道，我们的门票不就齐了嘛。”他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一件衣服抵一颗道，两只袜子，两只，所以两颗道。

从数学上讲，没有错。从逻辑上讲，没有漏洞。从规则的字面意义上来讲，他甚至可以说是严格地、一丝不苟地、没有任何可被指摘之处地遵守了人蛇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

人蛇见陈俊南还在继续试图说服他，有些发怒了。

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大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那双隐藏在蛇头面具后面的眼睛，此刻大概正在燃烧着某种混合了不耐烦、厌恶和被冒犯的复杂的情绪。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从那种缓慢的、沙哑的、像砂纸摩擦木头一样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刮擦玻璃一样的声音：“谁要你的臭袜子啊！你别捣乱，老老实实交门票！”

他的手臂从宽大的西装袖子里伸了出来，手指首首地指着陈俊南，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努力地压制着某种更加强烈的、更加激烈的、随时都可能失控的情绪。

看着有些发怒的人蛇，陈俊南还是想要争取一下。但他的声音还没有出口，身旁的章律师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陈俊南的手臂上。开口说到：“别闹了，我们交门票吧。”

见章律师交出门票，陈俊南有些失望道：“章姐，我感觉我马上就要说服他了，你别急啊。”

“你看她哪有要被说服的样子。”说着，章律师从口袋中掏出西颗道递给人蛇。

但是让二人都没想到的是，人蛇在接过那西颗道的时候，竟然趁机抓住了章律师的手掌。他的手指像几条冰冷的、湿滑的、没有骨头的虫子，缠绕在章律师的手腕和手掌上，将她的手紧紧地、不容拒绝地攥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地、刻意地、像在品味某种珍贵的东西一样地抚摸了一下，那触感粗糙而干燥，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正在龟裂的旧纸。

章律师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她猛地抽回了手，动作又快又猛，人蛇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色的、正在缓慢地变红的指痕。那西颗道从她的手中脱落了，从人蛇的手指缝间滑落，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几声清脆的、骨碌碌的、像是弹珠在地上滚动一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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