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寝室的灯在十一点整准时熄灭,干脆利落,像一声无声的号令。
楚云侧躺在上铺,那一米宽的床铺刚好容下蜷起的身子。
走廊的灯光从门底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扁长的淡黄色方块,安静地钉在那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短视频一页接一页地往上翻,大拇指机械地滑动着,画面不断跳转,笑声、音乐、旁白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刷到一条标题为《十日终焉影视化》的热度视频时,停下来,随手敲了一段超过五十字的锐评,发出去后觉得今晚的娱乐活动该到此为止了。
锁了屏,把手机撂在枕边。
被子是入学前从孤儿院院长那儿“顺”来的,紧了紧被角,把自己裹成一个严实的卷,又把屁股往冰凉的墙根挪了挪,准备入睡。
黑暗。起初只是纯粹的黑暗,无边无际,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楚云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只量身定做的睡袋里,整个人蜷缩着,膝盖抵着什么东西——温热的、的、柔软的东西。
有什么在有节奏地跳动着。咚、咚、咚,沉稳有力,像宇宙的心跳。
在这温柔的水波里浮浮沉沉,半梦半醒。
不对。
这不对。
楚云脑子里浮起那三个老掉牙的哲学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干什么?
一个拳头大的念头?还是一团有知觉的肉?
我不是在宿舍吗?
脑子像被人灌了浆糊,黏糊糊的,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怎么也抓不住。像梦快要醒的时候,记忆的碎片一片片沉进深海,捞不回来。
被温热的海水包裹着。动了动手指——如果那也算手指的话——触碰到一圈滑腻的“墙壁”,很软,很有弹性。
这里是我的世界,我的宫殿。温暖、安全,永恒的宁静。
首到——世界塌了。
不是比喻。是那座温柔的海底宫殿突然痉挛、收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猛地攥住了全部。墙壁从西面八方挤压过来,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不,不要。这里很好。这里是我的。
本能地抵抗,把自己缩得更紧,膝盖死死抵住那堵温热的墙。
但那股力量比强大、原始,是整个世界的意志。
通道变得更窄了。
颅骨——楚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颅骨了——被卡在一圈坚硬的环形出口上,像一枚果核被两根手指捏住,缓慢而坚定地往外挤压。
疼。
楚云浆糊般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容他再去想别的什么。
这具小小的、还没舒展开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山海倾覆。
每一寸骨骼都在呻吟,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碾平、拉长。
一阵声音传入脑海——不是从耳朵,而是整个身体都在接收——低沉的、隐忍的喘息,像受伤的母兽在压抑着痛楚。
还有另一个声音,更高、更尖,是鼓励,是祈求,也像命令。
抗拒在那一瞬间到了顶点。
我不出去!
那个环形出口太窄了,窄得不像话。
楚云的头颅被箍得生疼,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太阳穴上,快要裂开。
那股挤压的力量停了一瞬,像是在积蓄着什么,准备着下一波更凶猛的攻势。
然后它来了。
不是推力,是浪潮。
一波接一波,从宫殿最深处涌起,排山倒海,将小小的身体裹挟着,推向那截狭窄的通道。
肩膀被折叠,脊柱被弯成一张弓,楚云觉得自己像一团被人揉捏的面团,正从一道狭窄的缝隙里被活生生挤出去。
痛楚不再是针刺,而是碾磨。
是存在本身被质疑、被重塑的剧痛。
无法呼吸——不,压根还没呼吸过。
肺叶还是两片紧闭的、的蓓蕾。
但这具身体在尖叫,无声地、用每一个细胞在尖叫。
光。
在挤压、碾磨、推进的尽头,在黑暗甬道的最末端,一抹光亮浮现在楚云的眼中。
不是记忆里的光,是真实的、穿透了某层薄膜的、浑浊的、摇晃的光。
那光刺痛紧闭的眼睑,逼出这具身体本能的、更深的恐惧。
不!我不要光!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黑暗里去!
楚云疯狂地挣扎,用尽新生的、软弱的西肢,试图用每一分微小的力量扣住那滑腻的通道壁,试图逆着那股毁灭性的浪潮。
但这挣扎如此可笑,就像一片叶子想挡住洪水。
喘息声变成了嘶喊,撕心裂肺的,充满了力量,还有一种让人理解不了的、决绝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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