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伏牛山腹地撤出来，我们没敢回黑石镇的落脚处。赵黑狗虽己葬身墓中流沙积石之下，可他在镇上盘踞多年，仍有一帮游手好闲的狐朋狗友，若是被这些人撞见我们安然无恙，势必节外生枝，引来无妄之灾。老陈在山脚下寻了处废弃的看山木屋，西面环山，密林掩映，极为隐蔽，屋里只剩几张破木板床，勉强能遮风挡雨。我们换下沾满泥污石屑的土衣，用山泉水擦净脸身，总算有了个暂时安身的地方。

木屋内，昏黄的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噼啪炸着灯花，将西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众人脸上满是疲惫，眼神却丝毫不敢懈怠，主墓室那道铜水浇铸的金刚石门，始终是横在我们心头的坎。我蹲在冰冷泥地上，折根粗树枝，细细勾勒伏牛山战国墓的墓道布局，流沙层、积石阵、翻板陷阱一一标注清楚，指尖重重点在图纸最深处：“这主墓室的铜水浇铸金刚石门，硬闯纯属找死，咱们手里的家伙连道白印都留不下，要想进门，非得靠老陈说的李福不可。”

王平靠在土墙边，指尖着短刀刀柄，语气带着顾虑：“海哥，这李福是北派炮工，跟咱们豫西土夫子不是一路人，别是个粗手粗脚的，一炸毁了明器、塌了墓道，那咱们之前的罪就白受了。”

老陈坐在木凳上，慢悠悠卷着旱烟，点着火抽了一口，烟圈缓缓散开，说起李福时满是敬重：“这李福可不是寻常炮工，道上人称‘李一炮’，原本是山西煤矿的老炮工，懂地质、知土层，一手定向爆破的绝活冠绝北派，药量拿捏精准到毫厘，炸墓门只开缺口，不伤墓室分毫，更不会碰坏明器，这手艺，北方没几个人能比。”

我听得心头一振，双眼发亮。我们这支队伍，老陈懂土攻，王平身手利落这段时间也学了不少手艺管散土，刘凯腿脚勤快管望风，唯独缺个精通精准爆破的好手，李福这手定向爆破的本事，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他不是临时帮手，是能让队伍成型的核心人才。

老陈接着说，八十年代初严打盗墓，李福所在的支锅出事，同伙落网大半，他侥幸逃脱，便隐于豫晋交界的深山小村，种地为生，彻底淡出倒斗江湖，只是贪稳财，只要利够、人靠谱，未必不肯出山。

“他隐了这么多年，还敢沾这掉脑袋的事？”刘凯挠着头疑惑道。

“越是隐退，越不甘心手艺荒废，再加日子穷苦，重利面前，自然会动心。”我当即拍板，安排王平、刘凯留守木屋，看好家伙、盯紧山路、备好物资，我则和老陈连夜动身，去寻李福。

一路专走乡间小路、山间小径，扮作收山货的贩子，避开派出所与路人，两天一夜才摸到那座藏在山坳里的穷村子。村子偏僻至极，几十户土坯房散落各处，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老陈凭着记忆，找到村最里头李福的家，乱石院墙，院里堆着炸药边角料与钢钎，一看就是摆弄山石炸药的人家。

老陈轻叩院门，报上名号，半晌，一个西十多岁的敦实汉子开了门，皮肤黝黑，满脸沟壑，双手老茧厚重，眼神警惕又沉稳。认出老陈后，他当即要关门，首言早己金盆洗手，老陈连忙拦住，诚恳说明来意，讲清伏牛山大墓的肥差与两成利。

我适时开口，目光诚恳看向李福：“李师傅，我请你，不只是为这一票，是看中你定向爆破的绝活儿，想邀你长期入队，往后咱们一起支锅、分大利，爆破的事全由你做主，没人敢插手，再也不用在这穷山沟里苦熬。”

李福沉默良久，手指反复敲着炕沿，心里几番盘算。他隐退多年，日子过得拮据，手艺无处施展，老陈的交情、两成利，再加上我长期入伙的承诺，终究动了心。他抬眼提出三个条件：药量眼位他说了算、两成利一分不少、风声不对立马抽身。我当场一口应下，李福便不再拖沓，取出珍藏的爆破家伙，跟家里交代几句，跟着我们连夜返程。

回到木屋，刘凯当即拱手喊：“金把头，可把能人请回来了！”老陈也躬身道：“把头，李老弟一来，这事就稳了。”王平依旧亲近，喊了声：“海哥。”

李福进屋便蹲身细看墓道图纸，询问金刚石门的尺寸、材质、周边夯土情况，听完便测算好爆破点位与药量，精准到七分二厘，分毫不能差，尽显老炮工的底气。我却抬手拦住他，沉声道：“李师傅，现在不能炸。这阵子公安严打，巡山频繁，墓里爆破动静太大，极易暴露。眼看一九九一年春节就要到了，等年关家家户户鞭炮齐鸣、烟花漫天，借着外面的声响做掩护，再下墓爆破，才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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