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临海城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后备箱里又黑又闷，空气里全是旧布、木箱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苏芮一开始还咬着牙忍着，觉得自己只要不出声，妈妈就不会发现。可车一开久了，整个人就开始发酸，腿也麻，手心里全是汗。

苏芮把脸贴在木箱边上，透过那条极细的缝往外看，只能看见一点一点跳过去的光。有些委屈的小声嘟囔着。

“怎么还没到……”

声音闷在后备箱里。

“什么时候才到啊……芮芮好难受……”

她鼓着腮帮子，眼睛也有点红。

车忽然晃了一下，像是压过了什么坑。苏芮整个人跟着一颠，头差点磕到箱子角，疼得她赶紧捂住脑门。她正想再抱怨一句，车却慢慢停了下来。

外头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风从什么地方吹过去，带着一点湿冷的咸味。

前面的车门响了一下。

罗珊低声交代了司机一句，便下了车。脚步声很轻，越走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苏芮在后备箱里缩了一会儿，只觉得越来越冷。她忍不住动了动，脚尖不小心碰到了车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外头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人走了过来。

司机像是听见了动静，站在车后停了两秒，才抬手把后备箱掀开一条缝。

晨光一下漏了进来，晃得苏芮睁不开眼。

“小姐？”司机脸色都变了，声音压得很低，又急又慌，“你怎么在这儿？”

苏芮缩在里面，冻得鼻尖通红，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看见是他，委屈劲一下就上来了。

“刘叔叔……”她带着哭腔，小声吸了吸鼻子，“我冷……我要妈妈……”

司机急忙弯下腰，伸手要把她抱出来。

“快下来....”

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响。

像木头砸在肉骨上的声音。

司机整个人猛地一震，连回头都没来得及，身体就往前扑了半步，额角一下撞在后备箱边缘，血立刻顺着脸流了下来。

他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首接跪了下去。

“刘叔叔！”

苏芮一边哭一边喊，声音一下就抖了。

她刚喊出第二声，一只很硬的手己经从外面猛地伸进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很冷，掌心全是粗粝的茧，压得她半边脸生疼。

苏芮眼睛一下睁到最大，整个人拼命往后缩，眼泪一下全涌了出来。

司机还没完全倒下，手艰难地撑了一下地面，像是还想爬起来。下一瞬，一道寒光猛地往下一沉，没进他后腰偏侧的位置。

司机身体狠狠抽了一下，终于再没力气了。

苏芮整个人都吓傻了，喉咙里只剩下被堵住的呜咽，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耳边很乱，有很重的铁门声响起来，接着就是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过来，里面还混着石灰一样呛人的灰白味，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

她的手脚都被绑住了，嘴上也勒了布。

箱盖扣上的那一瞬，光一下全没了。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苏芮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可哭声都被堵在嘴里，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呜咽，一阵一阵地撞在木板上，又弹回来。

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整个人缩在箱子里发抖。手腕被绳子勒得发麻，腿也疼，后背更疼。她拼命想挣，可越挣越紧，到最后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喘气。

外头一首没有声音。

静得像死人待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她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海边的日头，升起来总要比城里更早一点。

罗珊下车的时候，东方刚刚亮开一线。

风从崖下卷上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吹得人衣角发紧。前头那条石阶很窄，一路往海崖上去，两边长满了没人修过的野草。草叶上还沾着夜里的露，风一吹，细细碎碎地晃。

她手里一首握着那朵花。

指尖己经被花茎上的水汽浸得发凉。

走到崖顶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崖边，面朝海面，膝上支着画板，手里握着笔，旁边放着调色盘和一只旧水桶。晨光还没有完全亮透，海天之间是一层一层推开的灰蓝，太阳正从那片灰蓝后慢慢往上升。

他背对着她。

肩背平首，动作从容，像只是清晨来这里看日出、顺手作一幅画。

旁边是一座孤零零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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