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那一声细微的“叮”响,像是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这荒芜的后院里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我手中的铜铃愈发滚烫,锈迹下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与我脚踝上的红痕遥相呼应。树洞里的手骨轻轻颤动,攥着绸缎的指骨微微舒展,像是沉睡百年的人,终于被唤醒。
光影浮动间,那道水红色的虚影愈发清晰。红伶就站在树洞前,依旧是那身戏服,青丝垂落,只是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了怨恨,没有了狰狞,只剩下化不开的悲凉与释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骨上,浑浊的白瞳里,缓缓渗出两行黑色的血泪,滴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原来……我在这里。”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百年的迷茫与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我和胖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眼前的红伶,不再是那个索命的怨魂,只是一个枉死百年、终于寻回自己尸骨的可怜女子。
“戏班主把我打死之后,怕我的魂魄去找他报仇,就凿开了老槐树,把我的尸骨封在了里面。”红伶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无尽的凄楚,“他用这枚铜铃镇压我的魂魄,把我的绣花鞋埋在树根下,让我日日夜夜看着自己的鞋,却碰不到,让我的尸骨与他的枯骨相伴,永世不得安宁。”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滚烫的铜铃,指尖穿过虚无的铃身,眼中满是恨意:“这铜铃是他请邪道做的法器,能锁魂镇怨,若不是你唤醒了我的怨气,又帮我找回了绣花鞋,我的魂魄,会永远被困在这棵树里,首到魂飞魄散。”
我终于明白,为何枯骨拼死守护铜铃,为何红伶一心想要抢夺。这枚铜铃,才是困住她百年的真正枷锁,比绣花鞋的执念,更让她痛苦万分。
“我们帮你把尸骨移出来,好好安葬,好不好?”我轻声问道,心底充满了同情。
红伶缓缓摇头,虚影微微晃动:“不必了。百年光阴,尸骨早己与这槐树相融,挪动反而会扰了安宁。只要解开铜铃的封印,我的魂魄便能脱离束缚,安心离去。”
“怎么解?”
“这铜铃以我的怨气为引,以戏班主的邪念为锁。”红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期许,“你的声带曾承载我的怨气,你的身上有我的红线印记,你是唯一能催动铜铃、解开枷锁的人。”
我心头一紧:“我该怎么做?”
“用你的声音,唱我当年最爱的那段戏词。”红伶轻声说,“用我的怨声,破他的邪锁。”
唱她的戏词?
我愣了一下,我五音不全,平日里连流行歌都唱不好,更何况是民国的戏曲。可看着红伶期盼的眼神,看着她百年的痛苦,我无法拒绝。
“我……我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铜铃,闭上双眼,努力回忆着红伶无数次在戏楼里唱的那段唱腔。软糯、凄婉,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也藏着深不见底的悲怆。
我调动着喉咙里残留的、早己变得温和的怨气,不再是凄厉的鬼叫,而是学着红伶的调子,缓缓开口。
起初,声音干涩跑调,不成样子。可随着气息的沉淀,那段凄婉的戏词,渐渐从我的喉咙里流淌出来。
“槐影凉,月色黄,一针一线绣鸳鸯……”
声音不再阴冷,不再怨毒,而是带着红伶的温柔与悲凉,在老槐树下悠悠回荡。
随着戏词响起,我手中的铜铃光芒大盛,暗红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后院。铜铃上的锈蚀簌簌脱落,露出底下精致的缠枝纹,那些细小的符号,开始闪烁流转。
树洞里的手骨,轻轻抬起,像是在跟着戏词的节奏,微微颤动。
红伶的虚影,在光芒中变得愈发凝实,脸上的悲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的笑意。她的身影,缓缓飘向树洞,与那截手骨相融。
“戏未终,人己散,半生痴念付尘烟……”
我的戏词还在继续,铜铃的光芒越来越盛,终于,一声清脆的“叮铃”声响起,响彻整个戏楼。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叹息,而是解脱的欢鸣。
铜铃上的邪锁彻底解开,光芒化作点点碎金,消散在空气中。铜铃恢复了冰冷,不再发烫,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死寂与诡异。
树洞里的手骨,缓缓放下,攥着的绸缎轻轻飘落,落在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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